残唐重生李世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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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香帅,最后更新:2008-11-30 20:39:00
叛军击退,奉天之围彻底得解,城中的军士百姓欢声如潮,经久不歇。李世民等人在军民的簇拥之下进了城。按照李世民事先下的命令,李晟随军将带进来的军粮分批分点散发给城中的百姓,顿时万民欢呼,许多人喜极而泣。
李世民看着那些百姓,个个衣衫褴褛一脸菜色,拿着残破的布袋瓷碗来排队讨要军粮,既开心,又有些酸楚。眼睛的饥荒和危机虽然是过去了,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眼下这大唐,已是病入膏肓。不仅仅表现在皇帝手上的实际兵权已被分化、架空,从百姓的生活状况也可以清楚的看出,眼下,就是一个乱世。比当年隋末年间群雄逐鹿好不到哪里去。到处是割地为王、拥兵自重的军阀,对朝廷的政令置若罔闻,根本就无视皇帝的威仪。要不然,就不会有那几千泾原兵马在长安叛乱、将皇帝都赶出京城了。
李世民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:要收拾这个残局,还真的不是一般的难。而且,我现在的这个身份,还不如当初那个李家二世子,不是缔亲的……慢慢来吧。
李世民等人在城中略略料理了几下,将守备城防和分派粮食的事情交给了属下官将去打理了,然后一起去‘皇宫’中见皇帝。
仗,算是暂时打完了,眼前的危机也算是熬过去了。李世民之前一直没有过问太多朝堂上事情,也只呆在军队里,几乎没认识两个朝政大臣。现在,是时候去了解一下情况了。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,围在这个无能的皇帝身边,让整个大唐走到了这般境地呢?要解决眼下大唐的问题,就要从皇权、朝政上入手才是。
李世民、李晟、浑瑊和野诗良辅、高固等一些大小的将佐,刚刚走到那个县衙拼凑成的皇宫前,皇帝李适就已经喜不自胜的迎了出来,一脸灿烂无比的笑意。
李晟等人慌忙拜倒在地,山呼万岁,不敢受皇帝重礼相待。
小小的县衙前,可没有金銮宝殿和皇宫里的那种御驾阶梯。皇帝出迎,那可就是‘降阶之礼’,历来只用在迎接贵国使臣或是国之重勋的身上。现在李适带着身后的一群高官大臣迎了出来,且不是要折煞众人?
李世民心中翻腾不休,几乎是狠狠的按着自己的膝盖,朝那个皇帝玄孙——拜了下去。心中的一团憋屈,几乎就要转化成怒火咆哮而出。
他感觉,自己的膝盖是如此的僵硬——僵硬到根本不懂得向任何人下跪。可是现在……不管他有多大的委屈、不情愿,他都只能拜下去。因为眼下,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他是大唐的太宗皇帝李世民——就算是说出去,也没人会愿意相信。
“我还有选择么?”李世民暗自苦笑的摇头,低着头,沙着嗓子,跟身后的李晟等人,一起拜见皇帝,高呼万岁。
李适则是哈哈的长笑,最先走到李世民的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,然后又叫众人平身,无比畅快的说道:“众卿舍生忘死浴血奋战,竭诚报国,其心可昭日月。朕要厚厚的赏赐你们!”说罢,又对身后的一群大臣们说道:“你们,要多学学舒王等人,一心为国。朕身边,缺的就是这样的忠诚良将!”
“是——”身后的大臣们拱手长拜,齐齐的长诺一声。
“来人,宣旨!”李适笑眯了眼睛,将李世民的手拿在手中拍了几拍,满脸的赞赏神色。
李世民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,和李晟等人跪地接旨。
圣旨的内容,无非是将李世民等人,海天海地的大夸赞了一番,然后,眼前这个穷得一无所有了的李适,给李世民等一些护驾有功的将军大臣们,封了高官、许下了厚禄。
李世民,升迁为汉王,加食邑三百户,授天下兵马大元帅,配图形于凌烟阁,与开国元勋长孙无忌等人同列;浑瑊,在原来行营副元帅的基础上,加封为左金吾大将军、咸宁郡王、食邑三百户;李晟本就是合川郡王,加了百户食邑,由神策先锋兵马使升迁为神策行营节度使,实际统率眼前的全部神策军御率兵马。野诗良辅和高固,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将,各自提升为神策军翊府四品左、右郎将,直接在大元帅李谊麾下听用。
听完赏赐,李世民心中暗自冷笑:连钱绢都没有提及,都只赏下了一些骇人听闻的头衔……‘天下兵马大元帅’,眼前这大唐的天下,能有多少兵马供我李世民调谴呢?而且他清楚的知道,从安史之乱起,历来这‘天下兵马大元帅’都是给皇子们加的虚衔,实际的兵权,都掌握在统军大将的手里,没人会理睬他几分。
宣旨完毕,众人山呼万岁谢恩。李适自己倒也清楚,这给出的赏赐有些寒碜,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:“待重回帝都,朕自当会另行封赏各位有功之臣。”
李世民又是一阵冷笑:老是喜欢干这样的事情,给人许诺一些空白的东西。到时候兑现不了,不仅失信,更会颜面无存……身为君王,就要有君王的威仪。时时害怕手下的臣子将军们不乐意、不开心,反而像是倒过去给别人当臣子了。做皇帝做到这份上,也真有你的了,李适。幸好眼前的这一些人,诸如浑瑊、李晟等人,都是忠心于朝廷的御林军统帅,不会跟你计较这些东西。
稍过了片刻,李适对身边的近侍说道:“朕这里还有另一封圣旨,你拿着去李怀光的军中宣旨吧。朕封他为太尉、中书令、天下兵马副元帅,让他即刻挥师攻打长安,趁胜追击剿灭朱泚逆党!”
近侍唯唯诺诺的接过了圣旨,屁颠颠的就朝外跑去。
李世民眉头皱起心中一动,出声一喊:“慢!”
近侍一惊,斗然站住。李适也疑惑的看向李世民:“汉王有何话讲?”
李世民出班站了出来,冲李适拱手一拜,朗朗说道:“陛下,请恕臣直言:李光怀千里奔袭前来救驾,其心可嘉,其功可表。陛下理当宣李怀光入见,当面赏赐抚慰。一来可安众将之心,二来以示皇帝天恩浩荡。眼下正当收拾人心、重振朝纲之际,不可因一时小节之失,误了大局。”
李适微微一愣,上下细细打量了李世民几眼,犹豫不决的喃喃道:“言之有理……”
李晟与浑瑊等人,也马上出班启奏,附合李世民,赞同宣李怀光入‘朝’再行封赏抚慰。同是军人出身,他们自然理解李世民这番话里的意思。这人心都是肉长的,辛辛苦苦从千里之外提兵勤王,好一番浴血厮杀之后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着,还不让人休息了马上又去打杀,岂不令人心寒?
正当李适准备改变主意的时候,旁边一员大臣阴恻恻的冷笑几声,站出班来,长声说道:“陛下,微臣却以为,眼前趁胜追击攻打朱泚为重,只可舍小节而顾大局。宣旨封赏李怀光为太尉和天下兵马副元帅,已是莫大恩赐。如此,便已足矣!而且,历来内外有别,朔方军竟是节度兵马,不可宣至皇帝跟前。不然,便跟御林军没有区别了。如此,皇威何存,天仪何在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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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听到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,眉头一皱,转头看向了身旁说话的人。这一看不要紧,看过之后,感觉心里一阵犯堵。
他没有想到,在极度注重个人外形风度的大唐,这样的一个人,还能高居庙堂,看似地位也不低。
只见那人,年纪也就四五十岁左右,却是一头如同稻草般的灰黄头发,堪比野诗良辅。脸上的颜色,却是极其诡异的带些蓝色。酒糟鼻,眼眶深隐,一对老鼠眼睛,身形也是干瘦枯槁。这样的人,仿佛更应该蹲在不当街的小道上乞讨,偏偏却又穿着绯色朝服,站在大臣高官之列,还口放厥词,公然反驳一个皇子的疏议。
李世民心中已是对这个家伙生出几分厌恶,马上反唇相讥道:“皇威,就在于体恤下臣,而不是无礼的去虐待他们;天仪,更要体现天子的气度雅量,如此才能服人。眼下非常时期,应该以收拢人心为重。就算放开李怀光的忠心和功劳不提,眼下他手中的兵马,牵系皇帝和整个朝廷的安危,如何能冷落了他?!”
一席话,却是说得那个蓝脸的大臣有些难堪了起来,他干咽了一口唾沫,仿佛帖在骨头上的脸皮抖了几抖,嗡着嗓子压低了声音,仿佛跟李世民说悄悄话一般的说道:“汉王殿下历来不过问这些朝政,今日为何屡屡干涉陛下的重大决定?这些大事,自有我等这些做臣子的为皇帝陛下出谋划策。殿下…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!”说罢,还频频的朝李世民递来眼神。
李世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怪异,仿佛是在说:你小子,今天怎么跟我唱反调了?
李世民心中暗自思讨:莫非这李谊,之前跟眼前的这个丑八怪是一伙儿的,一个鼻子出气?眼下事关大局,重大决策面前,却也顾不得许多了,一切日后再细细计较……
李世民冷淡的瞪了这个蓝脸怪一眼,也压低了声音喝道:“放肆!大唐,我李家的江山,我姓李的倒说不上话了,轮到你来指责?莫非你还要凌驾于皇族之上么?!”
蓝脸大臣顿时骇然一愣,指着李世民张口结舌的喃喃道:“这、这!”转头又对皇帝李适道:“陛下明断,微臣绝无此意!”
旁边的几个大臣,看似与这个蓝脸怪也是一伙的,一起出来帮腔道:“殿下息怒,卢大人绝非此意。既是同朝为官,谋的都是大唐的事,为君分忧而已……”李晟等人也暗自朝李世民递着眼色,示意他不要再争论了。
李世民看在眼里,一切暗自记在心中:现在能站在这里的,都是品衔实权不低的人。看来在这朝堂之上,这个蓝脸怪势力还很庞大,几乎有超过一半的人,出来给他帮腔。
李世民和蓝脸怪方才争论了一两句,立马就在一群人当中激起了大波澜,众人七嘴八舌说个没完,反倒是将李适这个当皇帝的晾在一边了。李适尴尬的干咳了一声,众人才安静了下来,各自退到一边,拱手长身而立。
李适踱出了两步,看似深思了一番,然后有些犹豫不决的道:“卢杞的话,有几分道理;汉王说的,也不可不信。要不这样吧,朕……先让天使去宣了旨,让李怀光在渭水便桥先将兵马安顿下来,整顿休养一番,以准备日后攻伐长安。打点完毕后,朕再择个时日,单独宣李怀光入见抚慰。众爱卿,以为如何?”
卢杞等人见皇帝出来拿了个折中的主意,至少眼前没有立刻将李怀光给召来,急忙忙的就拜伏下去,大呼‘陛下英明’。李世民也不好再说什么,暗自退到了一边,心里却是有些恼怒起来。眼下这朝堂,简直就跟个菜市场一样。自己稍稍发表了一个意见,就引得大部份的人出来争吵个没完,简直不成体统。最主要的原因,就是那个当皇帝的自己没有主见,御下无方,管束不了臣下。而且,这个看似深谋远略两方都不得罪的皇帝,其实就是两方都不敢得罪。前怕狼后怕虎,优柔寡断毫无威仪……无能之辈,你怎么就投胎到了李家,还当上了皇帝,真是丢了我李世民血脉的脸!
李适见众人都没有别的什么意见了,表情也显得轻松起来,有些得意的说道:“今日朕大难不死,日后必定奋发图强振兴大唐,厚待诸位爱卿和百姓子民。今日之事,就暂且议到这里吧。汉王和诸将拼杀劳累辛苦,早日回去歇息。众位臣工也都去歇着,明白再行议事。”说罢,就大袖一拂,提脚朝内走去。
众人各自退去。
李世民将今日在场的大臣们都细细打量了几眼,算是留了个照面,以后碰到至少会认得。之后便和李晟、浑瑊等人离了这不伦不类的‘皇宫’,往城中军屯而去。
众人一行走了几步,早已憋闷了半天的野诗良辅,忍不住骂咧咧的道:“刚刚那个蓝脸的怪物,真是不知好歹。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数落汉王殿下!依着俺往日的性子,便早早扑上前去,先撕了他那张鸟嘴,再将他撕成八瓣!”
李世民忍不住一笑,连忙招呼道:“噤声,休得胡言!”
旁边的李晟和浑瑊相视看了一眼,只作微笑,沉默不语。李世民看在眼中,心下寻思:他们应该是奇怪,我为什么会当着皇帝的面,与那个蓝脸怪卢杞对着干是么?今天我只是稍稍试了一下朝堂上的水,没有想到,果然够浑。那个蓝脸怪,没理由想不到这样对待李怀光,会遭致反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,可他偏偏还要鼓动皇帝,不让李怀光入朝……他在想什么呢?而且刚开始我说让皇帝立刻召见李怀光,李晟和浑瑊也一致赞同,可当卢杞出来说话后,连他们二人都不发表意见了,还递眼色让我不要再争论。莫非这个蓝脸怪卢杞,眼下已经权势滔天,让李晟和浑瑊等人也深深忌惮?
李世民终究是经历了太多政治风浪的人,对于这些东西相当的敏感。心下寻思了一阵后,也算是理出了一些大概的头绪。转念一想,现在有个人又可以派上用场了。许多的事情,都可以从那个喜欢啰嗦的人口里问出来。
众人厮杀了一夜,回到军屯,都各自告辞回了自己军帐歇息。李世民回到帅帐,站在帐门口踮着脚尖盼人来的俱文珍欢喜接到,立马给李世民取来了热水饭食。
“俱文珍。”李世民一边卸着衣甲,一边对他说道:“今天本王可有好些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看到李世民平安归来的俱文珍乐不可支,忙忙答道:“殿下金口请开,小人知无不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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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时分,李世民睡到自然醒来。厮杀了一整夜,困累不堪的他几乎睡了一个对时,总算是睡饱了。此时感觉一阵神清气爽,浑身上下又恢复了那种年青人的虎虎生气,四肢百骸仿佛有挥霍不完的精力。
李世民从行军卧榻上翻身而起,略略活动了一下身体,除了略微有些酸疼,没有别的任何不适。早早侍候在帐外的俱文珍,取来了热水供他洗脸,并马上叫人弄来了早膳。
城中饥荒解除,现在不仅人人得有饭食,李世民这个皇子的餐桌之上,更是出现了新鲜的鸡汤。闻着鸡汤的香味,李世民顿时感觉有些饥肠辘辘,抓起馒头喝着热汤,享受起重生之后第一顿难得的早餐来。
俱文珍在一旁垂头而立,始终是笑眯眯的。李世民一看到他,就想起了他昨天跟自己絮叨了大半夜说的那些话来。
其实要说起来,眼下的这个皇帝,至少从刚刚登基的时候开始,还是下了一番狠心要做出一些成绩的。可是说白了,李适就是一个志大才疏的人物,而且常常做些自相矛盾的事情。即位之初时,在少年时代就饱经战乱之苦的李适,还有是些志向,知道相当信任宰相和大臣的重要性。可后来渐渐演变为对大臣的猜忌,并形成了拒谏饰非、刚愎自用的性格。朝廷之上频频发生人事变动,尤其是频繁地更换宰相,使得眼下的朝政,即使偶尔能够呈现令人鼓舞的新气象,也都不过是昙花一现而无法保持下去。人事的纷争使皇帝徒有宏图壮志,而不能实现救国兴邦。就短短的四年里,就有六七位宰相人事的变更。但奇怪的是,唯独那个卢杞——俱文珍说,众人习惯背地里称他为‘蓝脸鬼’的家伙,一直屹立不倒。从当初的与郭子仪等人对立,到现在的支手遮天,堪称奇迹。
直到现在,全天下人都知道,朝堂之上是以卢杞等人为首的一伙奸臣在把持朝政,唯独皇帝还对卢杞深信不疑大为倚重,甚至可以说是对他‘言听计从’。这也就难怪,昨天李世民出来说了两句话以后,卢杞和一众大臣以及皇帝的反应会那么大——因为一直以来,李谊这个不敢惹事的软蛋也是跟卢杞‘私交甚密’的,朝堂之上,也几乎没几个人,敢跟卢杞这样对着干。
李世民一边吃着早点,一边心中暗自苦笑:这下可就有意思了,我居然当众训斥了一个和我‘私交甚密’、而且眼下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人物。这个李适,真是个怪胎,凭什么就单单对这个蓝脸鬼言听计从了?昨天他说,今日再议攻取长安的事情,看看等下,又会发生什么。我这个手上没有一兵一卒、在朝堂上也没有实际权位的‘天下兵马大元帅’,是该讲究一些策略了,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再说……眼下朝廷最有实权的,已经不是当初贞观时的中书令、门下侍中与尚书六部的左右仆射了,而是像卢杞这样的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’的宰相。朝廷议事,也没有了谏官和史官什么事情,全无监督和指正,怪不得漏洞百出、朝政一片混乱。想我当年在位之时,有一批像魏征那样铁面无私的谏议大夫从旁监督,才换来了贞观朝时的清明政治……哎,眼下的问题,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多!
吃罢早点,李世民换上了俱文珍替他取来的一套紫色盘龙袍,戴上了双翅帽,前去‘皇宫’上朝。对于这一身装束,李世民就当真左右不习惯了。现在他才知道,官服分色,是从他那宝贝儿子李治、也就是高宗手上开始的。什么五品以上的穿绯袍,三品以上的穿紫袍,后来又有了胸前的这种绣图,王爷胸前绣盘龙和鹿,宰相绣凤池,尚书绣对雁……真是繁琐不堪,华而不实!
出了军帐,俱文珍叫马夫牵来了那匹大白马,并递给李世民一根编织得很精细的马鞭,哈着腰开心的低声道:“殿下,看来浑瑊那个莽夫还是有些分寸的,愣是没有将‘青骓’给宰作吃了。”
李世民接过马鞭微微一笑,翻身骑上马朝前慢蹄走去,心中寻思道:浑瑊,的确是个看似粗蛮,心中却十分精细的人物。他和李晟,现在跟我有了战场上的这一场过命交情,以后要相处,却是容易了许多了。只是朝廷上的大臣,会有几个跟我‘李谊’相处得要好呢?
须臾间,那个所谓的‘皇宫’到了。门前一排铁甲卫士在值哨,更有小卒上来给李世民牵马。
李世民抬脚踏进了这个县衙的大门,入眼见到,院落里已有数十人聚集在此。见到他进来,已有数人上前,和他拱手拜礼。对于这些人,李世民认识的没几个,除了浑瑊、李晟几个武将,其他的几乎全不认识。但从他们的官袍颜色上来看,没一个穿紫袍、胸前绣了凤池的,看来都不是什么有权的大臣。一群穿紫袍的人,则是聚集在一个角落,团团的凑在那个蓝脸鬼卢杞身边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,对李世民的到来视而不见。
而且众多紫、绯袍的人当中,只有一个穿黄袍的人,正安静的站在一边,冲着李世民微笑。
那人,便是眼下大唐的国之储君、太子李诵了。
李世民心中微微一动,径步朝李诵走近了几步,朝他拱手一拜: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李诵明显的愕然一愣,然后恭恭敬敬的回拜了一礼:“皇兄不必如此多礼!”
旁边的卢杞等人则是差点惊声呼叫出来,那种疑惑不解的表情,仿佛就是在说:怪了!李谊和太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热了?!
李世民心中暗自冷笑:管你那许多,我先把这池水搅得更浑了再说,就是要让你们看不懂,我‘李谊’现在是个什么立场和心思。
李世民身后的李晟和浑瑊却是露出了一抹由衷的微笑,相互对视了一眼,心照不宣的想道:没想到,太子和汉王,私下里已经处理好关系了?好消息……
李世民这一个小小的动作,在这数十人的朝臣当中,激起了一道暗流波澜,众人心中各自有了想法盘算。
正在此时,县衙的正门被打开,之前领李世民去见皇帝的那个胖太监,尖着嗓子叫道:“皇帝早朝,皇亲王子文武百官拜礼入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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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适今天配齐了皇帝的行头,十二珠帘冕,衮服龙袍,缩着身子坐在当头的木板龙椅上,神色却是十分的萎靡不振,眉宇间也满是忧郁神色,满是有些心不正蔫。
众人心中大惑不解:刚刚解了奉天之围,眼下有许多的事情要商议处理,这当皇帝的,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?
李世民更有心中忿然,恨恨的骂道:一副熊样,丢人!
众臣工参拜完毕后,分班列站在了两旁。李世民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居于武将之首的右边班例,左边,就是蓝脸鬼领头。太子李诵侧身站于‘玉阶’下,垂手而立。好些人都没了手中的玉圭,两手空空如也的站在朝堂之上。看来这一场大动乱,已经是弄得整个朝廷七零八落了,上朝的臣子,都找不到玉圭执到手上。
李适无精打采的斜靠在大椅上,抬起仿佛千斤重的眼睑瞟了一眼众人,有气无力的道:“众……爱卿,有事早奏,没事的话……就退了吧。”
“呃?!……”此言一出,众人都忍不住惊咦了一声:眼下这般境地,怎么可能‘无事可奏’?这个皇帝,今天莫非是醉酒或者睡糊涂了?
李世民的眉宇间已经露出了一些怒气,正欲站出来说起安抚城中百姓和朔方李怀光的事情,左列一人已经站了出来,跪于堂前说道:“罪臣李勉,特来请罪。望陛下赐罪臣一死!”
众人都将看向了那个跪在堂中的人,是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,此时已经是匍跪在了地上,以头帖地。
李世民心中一动,回想起俱文珍跟他说起过的这个‘李勉’。李世民记得,俱文珍说到李勉的时候,特别强调啰嗦了许久。他说这个李勉,是郑王李元懿的曾孙,比李谊要高四个辈份,连当今皇帝都要叫他一声‘太爷爷’,可以说是当今李家宗室里,辈份最高的。而且这个李勉,从安名之乱起,不管是带兵平叛还是御边退敌,都屡建大功,深得肃、代二宗和当今皇帝的信任,在朝堂之上声望极高。但他为人耿直廉洁,刚正不阿,又时常与朝中的权臣不和,屡招贬斥。虽然短暂的居过相位,但马上又被贬到了地方。一生起落数次,可以说是命运多舛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李勉是李谊的授业恩师,从幼年开始,就教李谊识字读书。难能可贵的是,李谊对谁都不在乎、不尊重,唯独对这个‘老太爷’,还是有几分情谊在,奉他为先生。
可眼下,这个当朝元老、李家泰斗,却是跪在地上请死,所为何事?李世民迷惑不解,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浑瑊和李晟。二人也是面带疑惑,有些心焦的看着跪倒在地的李勉。
坐在龙椅上的李适也是神色一动,坐直了几分朗朗说道:“玄卿公,请起!”李勉辈份太大,连皇帝也不好直呼他的姓名了,只好称呼他的表字‘玄卿’,而且尊之为‘公’。
李勉抬头看了一眼皇帝,喃喃道:“陛下……罪臣失了汴州,罪该万死,如何敢再抬头仰望圣颜!”说罢,又跪倒了下去。
原来是失了城池!李世民心中恍然大悟:这个罪名,的确是有些大了!
旁边卢杞等人则是面带冷笑,阴沉着脸在一旁看戏。李世民见了,心中忍不住一阵忿然。
李适却是离了龙椅走下几步,亲手将李勉扶了起来,满是忧伤的说道:“玄卿率领几千残兵驻守汴州达数月之久,面对李希烈数万大军的猛攻,外无援兵内无粮草,难坚持这么久,已是殊属不易……朕不能怪你。当时朕调集了泾原兵马前往东都、汴州一带平叛,没想到,却是闹出了大变故,哎!……玄卿公不必自责多虑,朕复你原职,仍为工部尚书,检校左仆射。”
李勉顿时惶然泣下,喃喃道:“陛下,罪臣……理当一死而已,如何再敢忝居朝堂高位……”
李适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,然后有些颓然的坐回了龙椅上。李勉见皇帝不想再多说话,也识趣的走回了班列之中。
李世民心中的感觉可就有些复杂了:一来,能够赦免了李勉这样的忠臣义士,自己心中还是有几份高兴,毕竟他是自己的‘恩师’;二来,皇帝这样凭着一己之好恶就定了大臣的赏罚,实在是有失公允。不过,看这些在坐的诸多大臣,包括卢杞等人在内,都没有一个人出来表示反对,看来大家都已经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了!
哎,这还是朝廷议事么?简直就是儿戏!就算李勉功可抵过不予治罪,也应该由御史、宰相们议定上疏,再请皇帝定夺才是……
这时,几名官员又陆续上报了一些前线的战事情况:从昨日平明到今天早上,李怀光率领朔方大军,与朱泚的叛军三次交手,节节胜利,斩敌万余。现已将敌军驱逐到了渭水以南。叛军龟缩进了长安城中,李怀光已经由渭水便桥推进到了长安咸阳县,镇劾京畿。
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,众臣都一阵欢欣鼓舞。眼看着就能击败叛军重归长安了!
李世民自然也是一阵心情大好,眼看着坐在高位的李适也难得的露出了今天第一抹微笑,正准备出班说起抚慰李怀光的事情,一名太监却突然从大门闯了进来,口中大呼:“陛下,大事不好啦!”
众人一阵哗然,李世民更是差点跑上去一脚踹翻了这个不懂规矩的死太监。李适却是惊得从龙椅上坐了起来,颤声道:“何、何事?”
那名太监惶惶然的跑到了堂前跪倒在地,怯懦又满是伤心的喃喃道:“唐、唐安公主……”
李适的脸顿时抽动了一下,颤抖的指着太监,慌张张的道:“唐安如何?”
“公主殿下……”太监心慌慌的抬头看了李适一眼,这才一咬牙说道:“归天了!”
“啊!”众人一声惊呼。李世民心中也是一阵愕然:前几天李适才跟我说,唐安公主病重要我去看看,却没有见着。没想到,今天就……看来李适是知道唐安已经危在旦夕了,怪不得今天神色如此恍然!
李适顿时不顾形象的在众位大臣面前,大步朝外跑去,就差当场号哭了起来。众臣自然是一阵愕然,不知所措。
太子李诵也是焦急的一跺脚,跟着李适就朝外跑去。经过李世民身边时,低唤了一声:“皇兄,要不一同前往?”
“呃?……好!”李世民心中满是复杂的应了一声,跟在太子身后,往西厢房而去。
李晟、浑瑊等人,只在背后一阵摇头叹息。也不知道是感叹那苦命的唐安公主,还是暗责皇帝的形容失所。卢杞等人则是迅速的扎堆到了一起,窃窃私语的紧张商议起一些事情来。
李世民和李诵到了西厢房唐安公主房间的时候,皇帝李适已经是哭作了一阵昏天黑地,如同孩童一般。
李世民站在一旁,看着李诵也陪着父亲一起垂泪,心中的滋味,百般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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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以后,陆续有了一些皇子皇亲也赶了来,大多哭成了一片。李适触景生情越发的伤心了,坐在唐安公主的卧榻边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在场的人当中,除了皇帝李适,哭得最凶的就是之前见过的小公主文安了。他趴跪在榻前,扯着皇帝的衣袖,看那情形就要哭得背得气去。
李世民站在一旁,心里也泛起了一股心酸来。父亲失去了心爱的孩子,这种心情,他是理解的。无论这李适是个多么无能的窝囊废,但为人父母的心情,都是相同的。不管怎么样,他的心中至少还存有对子女的深厚感情,不是那种心硬如铁的人。就像当初,自己失去李明达的时候,不也是一样的暗自流泪、伤心了许久么?不过不同的是,我那时候再怎么伤心,也没有因此而废了国家大事,眼前这个李适却……哎!
李世民心中暗自叹息了一阵,走到卧榻边,将文安公主抱了起来。文安一边挥着袖子抹站眼泪,一边抱住了李世民的脖子,伏到他胸前,哭得更伤心了。其他的几个皇子皇女,也越发的哭得厉害起来。
李适眼角朝旁边瞟了一眼,见到李世民这个小小的举动,心中却是泛起了一丝暖意来。不管怎么说,‘李谊’这个过继来的皇长子,对皇弟皇妹们,还是有些感情的。虽然他没有像这些人一样的号淘大哭,可他的脸上,分明也有哀伤的神色。而且,这个时候,他还想着照顾最小的皇妹……
说起来,李世民这只是个无心之举,或者说爱屋及乌,看到文安哭得如此伤心,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自己早夭的女儿李明达。不料这一小小的举动,却是在皇帝等人的心中,留下了一个好的印象。
越是悲伤中的人,感情越发的脆弱和敏感。李适虽然是个无能之辈,但对于子女来说却是典型的慈父。唐安的死,对他打击很大;眼看着这些皇弟皇妹都陪着他一起伤心,却又仿佛寻到了一丝安慰。
正在这时,西厢房外响起了一声众人的长声呼号“公主殿下——”
原来是众位臣子,也来吊唁早逝的唐安公主了。李世民朝外一看,数十人齐齐跪倒在房门外,以头帖地,长拜不起。
李适听到这些臣子们的哀声呼号,越发的伤心了,几乎是锤胸顿足的哭倒在了唐安公主的卧榻边。李世民怀中的文安公主,也是哭得越发厉害,紧紧抱着李世民的脖子,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旁边的几个近侍太监见状,仓皇皇的过来,将文安公主接着抱了过去。李世民看到屋外卢杞等人,正蠢蠢欲动的要进房来,似乎想对皇帝说什么。于是心下一动,移到李适身边蹲下身来,低声道:“陛下,皇姐仙逝,不能复生,还请节哀……眼下,尚有重大军国大事要陛下主持。”
李适却是置若罔闻,只顾埋头痛哭。
李世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,朝一旁的太子李诵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过来一起劝劝皇帝。李诵微微一愣,随即回过神来,抬手抹了抹眼泪,也到了李适身边,轻声道:“父皇,皇兄言之有理……父皇若是无心理事,可将朝事交予值得托付之人,先解决眼下重大事宜为妙。有些事情,却是不能拖延了。”
李世民朝李诵递去一个赞许的眼神,李诵微微点头。
二人之间,居然有了一丝默契。
李适这才从悲恸的哭号之中回过神来。他缓缓的抬起头,不动声色的抹了抹脸,长吸了一口气,哽咽的道:“唐安夭折,朕这心中……已是方寸大乱,确实无法理事。太子,即日起,由你来监国。事无大小,悉由你来处置。若有重大理宜决策不下,可多问卢杞、颜真卿和李勉等一些老臣,就不必再来烦朕了。朕要陪着苦命的唐安,送她最后一程,呜呜……”说罢,又埋头痛哭去了。
李世民心中一惊:太子监国?大事由卢杞等人商议?!卢杞在朝中只手遮天,老迈而无实权的颜真卿和刚刚戴罪回来的李勉,哪里是他的对手。这……岂不是要误了大事!
随即,李世民也仿佛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:不对!皇帝只字不提我这个刚刚立下了大功的皇长子、天下兵马大元帅,莫非他已经对我有了忌惮?眼下他让太子监国,就是要让太子在这个非常时期,建下功业竖立起恩威?
想到这里,李世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颤,暗自寻思道:不管李适是个什么样的窝囊废,但毕竟是隆登九鼎的人,不缺乏帝王的心术与手段。其实他这样做本来无可厚非,刻意的提拔太子的威望,稳固东宫的地位,是一个帝王应该做、也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。
可是!……
李世民心中,总是有了一些憋屈闷气:我一个刚刚立下大功了的皇子、元帅,就这样被完全弃用束之高阁了,这不是‘卸磨杀驴’么?这可是身为君王、尤其是乱世君王最大的忌讳!李适,你这手段也未免太露骨、太无情了吧?你就不怕你这些手段,激起一些不必要的矛盾和麻烦么?!
现在,李世民总算是理会到,当初自己那几个儿子的感受了。说实在的,身为君王,要在自己的儿子们面前做到一碗水担平,的确很难。贞观时,他李世民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储君之位,没少干明争暗夺的事情。当时他自己,可是为此伤透了脑筋……没有想到,时到今日,却轮到李世民来扮演李恪、李泰等人的角色了!
这真是莫大的讽刺!
尽管李世民的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,可是李诵也仿佛感觉到了一丝不妥,马上又对李适说道:“父皇,儿臣恐怕难以一力承担这许多的大事,尤其是一些军国大事,儿臣从来没有历练过。不如……父皇就请皇兄汉王一起协助儿臣吧?皇兄操持军事颇有经验和能耐,想来必定能够给儿臣带来极大的帮助。”
正在闷头流泪的李适,略略偏过一下脸来,眼角瞟了一下满脸肃然和沉寂的李世民,微微的点了点头:“如此也好……谊儿,那便辛苦你了!”
李世民不动声色的拱手拜了一拜:“多谢陛下!臣一定尽心辅佐太子,处理好当下的事宜。还请陛下节哀顺便,保重龙体!”
李适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,继续闷头伤心流泪去了。
李世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、蒙着黄布遮住了脸的唐安公主,心中喃喃的道:唐安,虽然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一面,但这一次,你的死,或许真的帮了我一个忙。我这个老祖宗,也没什么可说的了,祝你来世,能过上健康幸福的日子罢!
与此同时,李世民也隐隐感觉,命运,似乎对着他来了一个奇妙的转身,淡淡的微笑了一下。
他心中清楚:眼下,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,正悄然降临到了自己头上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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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从西厢房里出来的时候,跪在外面的大臣们已然退了下去,让内侍宦官们在这里搭建灵堂。一群太监宫女小跑的奔里忙外,将这个西厢侧厅整点成了一个白孝灵堂。县衙的院落里也挂起了招魂白幡,更不知是从哪里请来了光头的僧侣,就准备坐下了叨念佛号为唐安公主超渡。
李世民走出了‘皇宫’,暗自长吁了一口气。他不喜欢这样的场面,这只会让他更容易联想到前世失去的那些亲人和故友。而且他在西厢房里左右觉得尴尬。那些皇子皇孙们个个哭得一蹋糊涂,唯有他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。
李世民整理了一下心情,准备回帐中略作休息,细细思索一下眼下的处境和该办的事情,不料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:“汉王殿下请留步!”
李世民回头一看,正是那个蓝脸鬼在朝自己打招呼,还三步并作两步的朝自己走来,脸上拼凑着一片谄媚的笑。
李世民停住转身漠然的一笑:“不知卢大人有何指教?”
“岂敢、岂敢!”卢杞的脸笑作了一团,连连朝李世民拱手拜揖,低声道:“臣下特意前来恭喜殿下荣升汉王、加封食邑。”
“哦?那真是有劳卢大人费心了。”李世民不动声色的应了一句,淡然的看着这个一脸古怪笑意的蓝脸鬼,压低声音道:“卢大人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
“啊?这个……”卢杞心中一喜:‘臭小子,没外人的时候,还是知道把我当自己人了?贼头贼脑的!’他左右环视一眼,贼兮兮的道:“臣下斗胆,请殿下借步说话如何?”
李世民也装腔作势的四下一看,然后有些无奈的说道:“眼下这城中四处空空如也,在哪里说话还不是一样?卢大人有何指教,不如就在这里明说如何?”
卢杞微微一愣,眼神中露出一丝恼怒,仿佛在说:这小子,越来越不听话了!
李世民冷笑一声:“那便是没事了?”
“殿下……”卢杞硬着头皮干咽了一口唾沫,凑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说道:“臣下刚刚知道,陛下让太子监国,请殿下从旁辅政。这真是莫大的恩赐与机遇!所以,臣下有个建议想对殿下说起,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听?”
“哦?卢大人有何指教,快快说来。”李世民心中暗笑:老狐狸,露出尾巴了吧?眼见着我汉王得势了,就屁颠颠的跑来巴结、献策。看那情形,好似之前跟我,关系的确很默契,说不定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猫腻……也罢,我就暂且装装傻,看你肚子里装着什么坏肠子!
卢杞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,心想这李谊还是老样子,不过是比以前爱摆架子、自命清高了一些而已嘛……他低声窃语说道:“李怀光这个奸贼,殿下切不可让他入朝觐见陛下!”
“为什么?”李世民惊愕问道。
卢杞左右看了一眼,有些不耐烦的低声道:“殿下心中自然明了,又何必问得这么清楚?反正……臣下说的,必然有道理,殿下照做就是。”
李世民眨巴了几下眼睛,盯着卢杞那张丑陋的蓝脸看了一阵,突然一笑:“我怎么感觉莫明其妙啊?这李怀光远在千里之外,跟卢大人应该谈不上有什么过结。眼下他不仅仅是救了奉天、救了皇帝,同时也就是救了卢大人性命。大人为何……”
“啧……”卢杞更不耐烦了,仿佛恨铁不成钢一般的说道:“殿下莫要装傻!这李怀光性烈如火,一直以来虽然没有入朝理事,可远在边塞就常常放出话来,说最愤恨臣下……和殿下等人,说就是我们这些人,捣坏了大唐的江山。殿下你想想,眼下他立下了大功,如果让他入朝见到了皇帝,说不定就从此权倾朝野,哪里还有殿下和臣下这些人的立锥之地?”
“哦?是这样!”李世民听得清楚,卢杞故意将自己也和他扯到一起去,也不点破,装傻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,频频点头道:“多谢卢大人提醒,小王这心中,算是有数了。”
“如此便好!”卢杞的脸上,总算是露出了释然的笑,然后朝李世民拱手拜了一拜朝后退去:“那臣下便请告辞了!”他心里这下总算是放下心来了。本来昨天李世民在朝堂上和他据理力争了一回,让他颜面顿失不算,还打从心底里生出许多顾忌和疑惑来。但照今天这情形来看,李谊还是那个李谊,不过是比以前更多了几份臭脾气和摆架子而已嘛,眼下这朝中,管他是皇帝当家还是太子监国,还是我卢杞说了算!
“卢大人请便。”李世民略略抬手回了一礼,转身走了,只在心里寻思道:卢杞呀卢杞,你真是既愚蠢又命不好!如果要在一个奸臣小人和手握几万大军的将军之间选择,是傻子都知道应该选谁。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自做小人要跟眼下大唐的救星来作对。莫非你也已经感觉到,自己的境况不妙了么?李怀光恨烈如火,眼下又很得势,连皇帝都要忌惮、仰仗他。呵,那正是你这种人的克星了!更何况,现在的这个李谊,不会跟你沆瀣一气的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了……你就等着倒霉吧!
李世民刚走出没几步,卢杞却又急急的赶了上来,紧张兮兮的道:“殿下请恕臣下多嘴……此事非比寻常,殿下切记切记,不要让李怀光入朝觐见!”
李世民也装作有点紧张的连连点头:“知道知道,不劳卢大人叮咛了。”心中只在好笑:你越紧张,这心里就越有鬼,越证明你胆怯了!看来,这李怀光,还真是你卢杞的命门克星!
卢杞这才略略安心的点了点头,看着李世民大步朝前走的背影,却又疑惑不解的摇了摇头,心里暗自寻思道:怪了,我今天怎么左右感觉不对劲呢?李谊这小子……好似变了个人一样。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,那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。今天不仅频频装傻,还对一些明明很清楚的事情反复询问。怪哉怪哉,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呢?……
卢杞呆立在原地许久冥思苦想,直到想得头大如斗,也没寻思个明白。只是出于狐狸般的本能,他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妙……这个汉王李谊,居然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了!我刚才是不是太唐突了,突然一下就告诉了他那么多的事情?
卢杞突然有点后悔起来……
回到了帐中的李世民,听着不远处的佛号和哀号,静静的躺在卧榻上,居然露出了一抹意蕴深长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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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两三天里,刚刚恢复一丝生机的大唐朝廷,却又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哀痛之中。皇帝李适足不出户,只在西厢房的灵堂里呆坐,几乎就要水米不进,整日悲伤流泪,任谁也劝不过来。
李世民帮着太子李诵,处理着连日来堆集如山的各地奏折和军国事宜。李诵在东宫本就有一些僚属,现在也纷纷得了势,从太子手中接过一棕棕的事情来主办。同时,李诵也似乎在有意的疏远卢杞等人,好些事情都绕过了他们直接办理了。
这对卢杞来说,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。以他为首的一批人,这两天来可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急得四处团团乱转。偏偏这个新上位的监国太子,虽然表面上对他们很是尊重,时不时的也就一些事情问问他们的意见,可也就是‘问问而已’,具体怎么做,全是东宫制表发文印玺一盖说了算数。
李世民和李诵时常暗地里相视一笑,默契的都不提起这些事情。但他们心里都清楚:眼下,是时候削弱一下卢杞等人的嚣张气焰了。
卢杞则是想尽千方百计,想要将皇帝李适再搬出来替他撑腰,可李适现在死活就是一个谁都不搭理,整日只知道叨念着唐安公主的小名儿,呜呼哀哉。
对于这个堂弟太子,李世民不得不重新认识一下了。表面看来,李诵彻头彻尾的就是一个李适第二,可他年纪轻轻,城府明显要比李适深了许多,办起事情来,也颇有些主见。而且难得的是,比起灰心丧气毫无斗志的李适,李诵更多了一份年轻人的激情和冲劲。眼下,大唐的王室,缺少的就是这样一份气概和敢办大事的魄力。
可李世民同时也感觉有些矛盾:既然太子是这样一个深藏不露的有才干的人物,我‘李谊’,将来又该把哪里当作安身立命之所?而且眼下,东宫有一套完整的班子从旁辅佐,我李谊手中,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人才。除了一个太监俱文珍和目不识丁的猛夫野诗良辅,几乎再没有其他人了。高固,也仅仅是属我‘调谴’而已,目前仍在神策军中供职……眼下这样的一个好机会好时期,我居然不能安插一两个亲信进驻朝堂,真是可惜了!
这天深夜,在灵堂里陪了李适两个时辰的李世民,刚刚疲惫不堪的回到军帐临时居所,蓝脸鬼卢杞就忙不迭的跑来了。
李世民心中暗自冷笑,但还是装作十分热情的将他请进了帐中,让俱文珍奉上了两盏茶水,请他坐了下来。
卢杞强作镇定,不紧不忙的喝了几口茶,但李世民分明从他飘乎的眼神中,看出了他心中的忐忑和不安。
半晌后,卢杞干咳了一声打破沉闷,悠悠然的说道:“汉王这几日,可真是辛苦了。”
“哪里、哪里。为君分忧辅佐太子,办一些零琐的小事而已。”李世民轻描淡写的说道,“有卢大人这样老谋深算处事干练的能臣从旁协助,一切事情都好办了,就更谈不上累了。”
卢杞的眼角微微抽动,心里好一阵郁闷:臭小子,你是在挖苦我么?这几天来,你每日和太子鬼鬼祟祟的凑在一起,什么事情都由你们来办了,哪里会有我什么事情?
李世民不轻不重的挖苦了卢杞两句,心里暗自发笑,表情却是十分的平静,一本正经,仿佛就是在真心夸赞卢杞办事得力。
卢杞徐徐的深吸了一口气,挤出了一丝笑,说道:“太子能干,汉王得力,真是大唐之幸,百姓之福。我们这些老臣,眼看着就能够告老还乡,乞骸骨养老去喽!”
在试探我么?李世民心念一动,连忙责怪道:“卢大人这是哪里话!眼下这朝廷,哪里能离了卢大人这样的栋梁柱石。大人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。”
卢杞听着李世民这种不阴不阳、似褒似骂的话语,心中已是有些恼怒,但又不知怒从何来,有些郁闷的将茶碗一放,耍泼一般的道:“可是这几日来,太子办理朝务,几乎没有一件事情听了老臣的提议,这岂不是摆明了要赶老臣走吗?——汉王勿怪,臣下也是一心要为国为君分忧,却遭冷遇……一时激奋罢了!”
李世民瞟了一眼被卢杞推到一边的茶盏,心中也有了一些怒气:放着是以前,谁敢在我李世民面前耍泼使性子,必将你立斩当场、血溅五步!
但此刻李世民好歹是忍耐了下来,心平气和的说道:“卢大人不必激动。有道是,杀鸡蔫用宰牛刀?些许小事,太子自己办了不来劳烦卢大人,也是体恤下臣的一种表现,证明太子宅心仁厚而已嘛!”
卢杞听了这话浑身一阵不舒坦。李谊这话说得虽然是冠冕堂皇,可他总感觉,这李谊现在已经变得老奸巨滑了,说什么都不把他自己扯进去,只把太子推出来当挡箭牌。今天自己来的目的,就是想找李谊问个清楚,这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,或者说,是不是他李谊从中使坏作梗……可眼下看来,这个李谊不仅攻于心计极善言辞,而且字里行间几乎是滴水不露。就好比,自己想要冲上去跟他狠狠打上一架,却是不知道劲往哪处使。
好一个城府老辣绵里藏针的家伙!之前那个轻浮浪荡的李谊,怎么眨眼间就变成了这样?!
卢杞的脑子里,已然乱成了一锅粥。今天此行到来的目的,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。只是出于本能的直觉,他发现眼前的这个李谊,虽然对自己言语谦恭没什么恶意,可他心里,绝对对自己没什么好感。
他甚至感觉到了,一丝杀机……
想到这里,卢杞心里冷不丁的冒出一丝寒气,忍不住多看了李世民几眼。
李谊还是那个李谊,嘴巴耳朵鼻子,没一处不同的地方。可是现在,卢杞在他面前,总感觉浑身不自在,仿佛一股无形的枷锁,就要套到自己的头上。
接下来,卢杞也不好开口再去谈起朝堂之上的事情,今天的感觉,实在太过诡异了。言多必失,还是把紧口风的好。片刻后,卢杞起身告辞,李世民让俱文珍出门送客。
卢杞走后,李世民泰然的坐着喝了一杯茶,心里寻思道:卢杞,你这个智短术浅的家伙,也只配在李适那样的无能之辈手上呼风唤雨。遇到我李世民,你就只有一个等死的份。
卢杞刚刚走没多久,俱文珍慌张张的进来通报:“太子来了!”
正准备入睡的李世民微微吃了一惊:这大半夜的,太子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?莫非有紧急大事?
李诵进来后,先是低眉顺目的对李世民长身拜了一礼:“夤夜打扰,皇兄请恕罪!”
“太子言重!若有驱驰,派人来唤一声便是了,哪敢让太子屈尊亲自前来?”李世民回了一礼客套了两句,便请太子坐了下来,疑惑道:“莫非有紧急大事?”
李诵一向还算沉稳平静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惶然,略有点紧张的点了点头:“是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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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帐里一盏油灯左右摇曳,昏黄的灯光下,李诵的脸色看起来很是不好,仿佛是那种被人欺凌了却又不处申诉一般的神情。
李世民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这两天来,他与太子李诵一起共事,二人之间也算是稍有了一些默契和了解。虽然还谈不上什么兄弟情深,但至少都把双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伙伴。尤其是在这种危机时刻里,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共同奋斗努力,跟战场上的情谊就有那么几份相似了。
李诵有些郁闷的叹了一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份信笺递到了李世民面前,说道:“皇兄请看。这是李怀光刚刚送上来的奏折。幸得没有转经卢杞等人的手中,直接送到了我的手上。不然,这朝堂之上指不定就要掀起轩然大波了。”
李世民神色微凛,接过了信笺看了起来。半晌以后,李世民也不由得悖然大怒,一掌拍到了桌几上怒声道:“这个李怀光,简直无理太甚!”
李诵被骇了一跳,惊乍乍的看着李世民,仿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皇兄一样。这些年来,他这个当太子的,与过继来的长子李谊,相处甚少,只在这些日子,才搭了几句讪。只在传闻之中听说,李谊是个十足的浪荡公子,成事不足性格软弱,典型的纨绔子弟。没有想到,他发起怒来,却如同奔洪乍泄,威势如此显赫!
李世民一时激奋,全将自己当作了君临天下的李世民,这时才瞬时回过神来,搪塞道:“太子殿下,这个李怀光,着实可恶!这封信看起来,简直就是他在当皇帝了,还把陛下、太子等人,放置于何地?这哪里还是做臣子的本份?简直是可忍、孰不可忍!”
“原来他是因此而生气?也难怪,毕竟都是皇族么……”李诵干咽了一口唾沫,反过来劝慰这个发怒了的汉王,连连摆手道:“皇兄息怒、息怒!其实在我看来,李怀光这封信虽然无礼之至,但也有几分可取之处。”
李世民看了李诵几眼,也静下心来再将李怀光的来信看了一遍。李怀光的这种信,放着是在贞观朝时,那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向皇权挑衅,罪同反叛。可李世民细下一寻思,眼下这个世道,皇帝和朝廷,在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面前,还有什么威信可言?比起那些公然反叛朝廷的叛臣蕃王,李怀光,已经算是很本份的了……
李世民只能无奈的苦笑一番,算是赞同了太子对于这封信的一些看法。
信中,李怀光大肆抱怨,朝廷对于功臣和靖难之师太不重视,只赐了一个虚职头衔,连钱粮都不予支援,更没有该得的赏赐,着实令忠于朝廷和皇帝的臣子士卒们寒心;而且朝中奸臣当道,就是祸国殃民的祸根。以卢杞等人为首的奸佞小人,苦心孤诣不让李怀光入朝见驾,根本就是嫉贤妒能,挑拨君臣关系。有卢杞等人在,朔方军难以众志成城破顽敌。
接下来,李怀光又列举了卢杞等人的数十条罪状,诸如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、打压功臣等等,林林总总的写了好几页,然后强烈的要求弹劾卢杞一干人等!
李世民心中还是暗自有些恼怒:卢杞使奸,你李怀光就要使横么?!李怀光,就算皇帝依你所奏罢免了卢杞等人,你自己又知不知道,皇威难犯,你一个驻外的领兵大将,这次如此强横的干涉朝堂内政、挑战皇帝的忍耐限度,可是犯了大忌!日后,谁又能饶得了你?
还是,你李怀光,根本就是在挑衅、找借口,本身心中已有了不诡的企图?
想到这一层,李世民不由得感觉心头一紧:如果眼下,手握重兵、近在咫尺的李怀光要闹事,那岂不是如同养虎于榻?
李诵看着李世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有些忐忑不安的问道:“皇兄,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?”
李世民缓缓的摇了摇头:“现在还说不好,只是有一些不好的感觉……对了,太子,对于这个李怀光,你了解吗?”
“从未见过,不太清楚。”李诵茫然的摇头:“不过早早听闻,他是胡人,好像是……渤海靺鞨人,本姓茹,后来因战功被先皇赐姓作李。这几年一直在邠宁、朔方一带带兵,奉命抵御吐蕃,因此让吐蕃不敢南侵。看来此人,在带兵打仗上面,还是十分的在行。”
倒也是个人才了……李世民暗自沉吟了一阵,说道:“李晟和浑瑊,肯定对这个人比较熟悉。要不我们将他二人唤来问问?”
“如此也好。”李诵赞同。
俱文珍出去了半晌,好容易才将李晟和浑瑊请了来。二将进到帐中,看到太子和汉王在深夜同座议事,先是微微吃了一惊,然后才行礼参拜。李诵和李世民请他们坐了下来,二将推辞了一番,才谨慎的坐到了二人侧席。
李世民问道:“浑大帅,李将军,你们二人,对朔方节度使李怀光,可曾熟悉?”
李晟和浑瑊对视一眼,各自说道‘略有耳闻’、‘知其一二’。看来他们还都是比较谨慎小心,不大愿意在人身后议论事非。
李诵笑了一笑说道:“二位不必顾忌什么,眼下我们有一些重要的事情,想请教二位的意见。就是想通过二位,了解一下这个李怀光的为人品性。”
李晟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,抚着灰须徐徐道:“太子殿下,莫非这李怀光……有了什么异样的举动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李诵笑:“李将军有什么话,不妨直讲。”
旁边的李世民接口道:“太子殿下,浑大帅和李将军都不是外人……要不,我们将李怀光上表来的书信,给他们二人看看?”
李诵顿时一愣,只得愕然的点了点头:“如此……也好。”
李晟和浑瑊则是连连推辞,李世民却仍然将那封书信递到了二人面前。浑瑊和李晟满腹狐疑的看过了书信,都同时露出了怒容:“这个李怀光,竟敢如此无礼!”
正当二将忿忿然的时候,李诵心里就寻思开了:汉王,好手段……相比之下,你与李晟和浑瑊的关系,就因为这一封书信,又亲近了几分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拉笼人心了?
李世民则在一旁不露声色的看着李晟和浑瑊发怒的样子,想道:以诚待人,人方能以诚待我……要想李晟和浑瑊说真话、说实话,就要让他们看到这封奏折,不由自主的和我们站到同一阵营,同时也不必顾忌我们会猜疑他们是在背后,说李怀光的坏话。对待他们这样坦荡耿直的武人,就不必像对付文人一样拐弯抹角了。
这是一个心术问题,太子殿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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浑瑊的性子比较耿直,看完奏折忿忿然的说道:“李怀光,还是那个老样子。末将与他,同是效忠于大唐的胡人,可这么多年过去了,他还是那样的顽劣不安份。末将还真是有些气他不过。改日若是遇上,真想与那老小子在马背上较个死活高低!”
李晟素来沉稳老练,忙在一旁劝慰浑瑊:“浑大帅不必激动。太子和汉王自有主张。”
一听浑瑊这话,李世民心中就有数了:看来这李怀光,当真是如同卢杞所说的一般‘性烈如火’,而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。脾气不好,性格顽劣有野心,但带兵打仗又是好手,镇劾一方军镇独力抗击吐蕃,连连击败朱泚叛军……与当年的候君集,何其的相似!
一想到候君集,李世民心中没来由的酸痛了一下。当年那个跟随自己多年、战功显赫的大功臣,因为一时糊涂走上了反叛的不归之路。送他上刑场的时候,自己是何等的伤心,甚至从此不愿意上凌烟阁,怕再见到他的画像而勾起伤感……
李怀光,你本是有功之人,也要步候君集的后尘么?
那一边,太子李诵已经说话了:“二位将军,照此说来,李怀光的确是个不好驾御的人物了?”
李晟犹豫了片刻,轻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实不相瞒太子和汉王,末将与李怀光,素有一些私交。末将长他两岁,他也曾对我道过一声兄弟。但眼下国家事大,也不得不禀公而论了。若说带兵打仗,李怀光绝对不输本朝任何一人,是个天生为战争而生的奇才。但此人骨子里有一股野性未除,的确有些难以驾御。”
旁边浑瑊冷哼一声:“良器(李晟的字)现在人老了,说话也喜欢拐弯抹角不得罪人了。要我说,李怀光就是一个野心之徒,孤傲无礼,贪得无厌。今日皇帝若是准了他罢免卢杞等人,明日他又会冒出别的念头,说不定还要入朝来当首辅大臣,总督天下兵马。像这等野心之徒的无理要求,绝对不能答应!”
李晟有些不乐的道:“浑大帅说话何必如此刻薄?莫非这李怀光奏折里说的,就没有半分道理么?卢杞等人……嗯,眼下不提也罢。你我自是心知肚明!”
“就算要罢了卢杞,也大可以日后再提,不能应了眼下李怀光的这种无理请求!”浑瑊心直口快,连连嚷道:“要不然,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,岂不乱套!”
李晟仿佛也来了一些火气:“朝廷大事,岂能意气儿戏?”
一旁的李诵被两个粗嗓门的大将军的大声争论骇得一愣一愣,李世民连忙出声制止:“二位、二位!稍安勿躁!”
浑瑊与李晟性子使上来了,正想再争个脸红脖子粗,李世民出声来唤,方才明白眼下还有个太子在场,慌忙谢罪。
李诵强作镇定的摆了摆手:“无妨,无妨。二位就是火烈真肠的大将军,些许争论,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”
李世民在一边暗笑:军旅之中,像这样的大声而粗暴的争吵,可是司空见惯了。换作是朝堂之上,如果有两个人这样大吵了一架,日后必成死敌。可李晟与浑瑊绝对不会。吵完了一样还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……从未接触过军事的太子,怕是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了。
从李晟和浑瑊的论之中,李世民和李诵,都不约而同的得出了一个结论:李怀光,绝对不是一个善茬儿。
之后二将又零零碎碎的说起了一些李怀光的事情,然后就告辞走了。李诵枯琐着眉头,对李世民道:“皇兄,依你之见,此事当如何处理?要不要请示一下父皇再作定论?”
“暂且不必告诉陛下吧……”李世民略略思索了一下,说道:“陛下正在伤痛之中,不好拿这些事情再去刺伤他。对了,先前太子曾说,李怀光的奏折之中,也有可取之处,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李世民就差出声将李诵骂一阵了:你这个白痴!皇帝有意将所有事情交给你处理,就是为了给你磨练、提高你的声望,你却要将这样的大好机会错过……也罢,你不愿意办、不敢办是吧?交给我好了,我正求之不得!
李诵面露一些难色,说道:“其实我所想的,刚刚都被李晟和浑瑊给说破了。我想趁这个机会,罢了卢杞一干人等……但又怕,这样反过来助长了李怀光的气焰,又惹得父皇不高兴。毕竟,卢杞是父皇最信任的大臣。所以……颇有些为难。”
其实李世民早已是成竹在胸,此时却故作为难的说道:“的确是有些难办……罢了卢杞,助长了李怀光的气势,朝廷说不定就是驱狼迎虎;不罢卢杞,恐怕这李怀光又找到了闹事的由头,从此一发不可收拾。哎呀,确实有些棘手啊……”
李诵虽然有些胆识和气魄,但毕竟经验不足而且底气不足,不由得有些郁闷的道:“要不……皇兄,我们还是去请示父皇吧?此等大事,还是请他老人家来定夺比较好。”
“不妥不妥!”李世民连连摆手道:“太子你想想,本来这件事情就比较难办了,如果再经由皇帝去办,假如——我只是说假如,事情出了什么纰漏,就再无挽回的机会了。现在我们死马当活马医的自己办下来,到时候皇帝还能出面挽回局面。这也就等于给自己留了两步可走的棋。如果直接让皇帝出面定夺,那可就是一招定胜负,太不划算了。”
“言之有理!”李诵对李世民的这番话深表赞同,但仍是郁闷不堪:“可是……眼下我们几乎是束手无策呀!”
“咳!”李世民干咳了一声,故作紧张兮兮的道:“我倒是有了一个……不太有把握的法子,要不,我们试一下?”
“不太有把握……的法子?”李诵有些骇然和惊讶的道:“什么法子?”
李世民尴尬的笑了笑:“这个法子嘛,如果说破了,到时候可就不太灵了。要不太子,就将这件棘手的事情,先交给我来办?如果办得不行,还可以再请皇帝出来解决。别的不敢说,我保证,不会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。假如运气好,说不定就能解决了这一件棘手的大事!”
“啊?啊!”李诵目瞪口呆,情不自禁的说道:“皇兄,这等大事,可不能儿戏!”他以为,李谊又要像以前那样胡闹了。
“绝非儿戏,我以亲王头衔作保,保证不会将事情闹僵!”李世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然后推心置腑一般的说道:“太子,眼下正是你集累功勋、闯出声望的时候。我这个当皇兄的,自然只会帮着你,哪敢拆你的台?”
李诵露出了一个憨态的笑容:“皇兄所言极是,所言极是……如此,这件事情,就拜托给皇兄料理了?假如最终我们办不好,只好再去请父皇出面了。”
“嗯,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李怀光的奏折,先存放在我这里。”李世民说道:“明日早朝时,这件大事,就会见到分晓!”
“好!”李诵总算是吁了一口大气,这就起身告辞了。李世民亲自送他出了军帐,回到帐中后,忍不住激动的拍着手中的奏折,喃喃自语道:机会,来了!
李诵走出了没多远,左右寻思着不对劲。但他自忖,的确无法来处理眼下李怀光的这件事情……李谊,你何德何能,要挑上这烫手的热山竽呢?反正干得好,名头是我的;干得不好,是你遭殃,最后还有父皇出来收拾局面……
我又何乐而不为啊!
李诵的脸上,露出了一些笑,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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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李世民早早翻身起床漱洗整理装束。今天对于他来说,是个特殊的日子。李怀光的事情处理得如何,将直接关系到自己以后的前途和命运。
李世民也感觉,今天格外的有些激动和兴奋,仿佛体力蛰伏已久的激情与渴望,都在苏醒了。前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,到了晚年的时候难免变得有些消积懈怠,该得到的都得到了,于是没有再刻意的追求、想得到什么。
人一但缺少了欲望,生活也会变得寡味起来,就算是坐拥天下的皇帝,也不例外。
现在,是时候为重生后的自己,谋取一些有用的东西了。尽管眼下,充瞒了危机和挑战……李世民对着铜镜,自信的微笑,将头上那顶附着金蝉的三梁进贤冠系得稳当工整,整个人看起来朝气蓬勃,又不失稳重和儒雅。
“我从不回避挑战!”李世民对着镜中的自己,淡淡的说了一句,转身朝军帐外走去。
俱文珍远远站在后面看着李世民的背影,呵呵的傻笑几声:“今天这是有啥大喜事呢?”一旁的野诗良辅有些昏昏欲睡:“啊,殿下去上朝不会有差谴了吧?那俺去睡了……”俱文珍鄙夷的瞟了他一眼,却又有点惧怕的在他背后低声骂道:“猪一般的人!”
李世民骑着青骓马到了县衙皇宫的时候,已有十几个大臣候在外面等着上朝了。卢杞远远看到李世民到了,忙不迭的主动迎了上来,一脸谄笑的拱手拜礼:“殿下来得真早!”
李世民一翻身跳下马,将马鞭和缰绳扔给了旁边的小卒,对卢杞笑呵呵的道:“卢大人不是更早吗?操劳国事,辛苦辛苦!”
二人身后的一些大小臣工,都微微吃了一惊:卢杞,主动上前跟李谊打招呼了……看来李谊这小子,眼下还真的是有些权柄了。
一时间,十余个大臣都齐齐朝李世民诵了过来,笑眯眯的朝他主动示好。李世民一一和善的微笑回礼,心中暗自道:看来这满树的猢狲,也知道卢杞这颗大树不太稳当了……卢杞呀卢杞,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。你下台以后,你身边这群良莠不齐的密戚同僚,我李世民可就都要照单全收了。
少时过后,大门打开。胖太监的声音响起:“辰时已到,监国太子、诸位亲王臣工上朝!”
李诵率先进了内堂,坐到了先前皇帝才坐的那个位置上,衮冕黄袍,倒也还有几分皇帝的架子。左右以下,分别是辅政汉王李谊和卢杞等一些内阁宰相。众人拜过了太子千岁,分班而立,早朝开始。
坐在高位的李诵,看来还是有些心神不宁,时不时的瞟过来看看李世民。李世民则是满怀自信的示意李诵:不必担心!
李诵微微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住心神,开口说道:“今日早朝,只议一件事情。这件事情,关系朝政大局、天下安危。众位亲王臣工,一定要思虑清楚,再发表意见。”
此言一出,马上就引起了一股小小的骚动。众人交头结耳,窃窃私语道:什么大事?!
李诵清咳了一声,场面才安静下来。然后他转头看向李世民,说道:“汉王,这件事情是你最先接触和经手的,就请你来当朝说一下吧。”
“是,太子殿下。”李世民拱手应了一声,缓步走出班列,站在了朝堂正中,转身看着身前的一众大小臣工。不出所料,众的眼光都齐齐看向了他,似惊愕,似怀疑,不一而足。
太子和汉王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而密切了?发生了重大的事情,我们居然一点消息也没有……看来眼下这朝堂之上,风向又有些变了——众人都暗自思忖琢磨起来。唯有李晟和浑瑊见怪不怪,相视看了一眼,纷纷暗自道:看来太子和汉王,就李怀光的事情,已经达成共识,有了解决的办法了。
李世民也不傻。他清楚的知道,眼下自己这样站了出来说这件事情,就是先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成则英雄,从此名声鹤起,收得大片人心;败则粉身碎骨,朝堂之上再无立锥之地。太子李诵,看起来仁善厚道,其实也是个有心机的人。他肯将这件事情抛出来让自己办,一来事情的确棘手他李诵办不下来,二来么……这人心,有时候就是险恶的。不管是压在自己头顶上出风头的汉王倒了,或是弄权的卢杞倒了,再或者是眼前的危机当真能够解除,太子能不高兴么?无论如何,太子总不会亏本,而他李世民,则是倾盘一赌。
李世民理了一下思绪,不紧不忙的拿出一份奏折来,朗朗说道:“太子、诸位同僚,这是朔方节度使李怀光,昨日递来的奏折,直接递到了本王手中。本王现在就将这份奏折中的内容,公之于众,请各位商议一下,究竟该怎么办。”
众人一片哗然,纷纷道:
“李怀光的奏折?”
“怎么到了汉王手中!”
“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……”
众口纷芸,各自揣测不休。卢杞更是紧张,瞪大了眼睛看着李世民,一脸惶然。
李世民略瞟了一眼杂乱无章的众人,摊开奏折,朗朗的读了起来:“臣,大唐太尉、中书令兼邠宁、朔方节度使李怀光拜上吾皇万岁……”
李世民一字一顿清晰入耳的诵读奏折,卢杞等人则是感觉,李世民所吐的每一个字,都如同铁锤一样,重重的敲打在了自己心头。最后,李世民读到‘臣泣血上奏,请求罢免卢杞、赵赞、白志贞,以儆天下’时,卢杞几乎就要跳了起来,大声叫道:“混账!混账!李怀光,无理太甚!”他身后的一些密僚也跟着起哄:“简直就是大逆不道——驻边大将干涉朝政,视皇帝、我等如何物!”
一时间,朝堂之上就如同炸了锅一般,吵闹不休起来。
李诵岿然不动的坐着,心里却是有些忐忑:李谊啊李谊,你这样也太冒失了吧?怎么能……公然的这样宣读呢?那是要激起众人愤慨,要坏大事的!
李世民则是静默无语的看着身前的一些人吵闹不休,心中暗自道: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你们吵得越凶,就越方便我办事!
许久以后,吵闹了半天的臣子们,才恍然回过神来,发现台上的太子和汉王,都不露声色的看着他们,这才感觉自己有些失礼,纷纷静了下来,静观其变。
唯有卢杞,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,一晃身站出班来,大声道:“太子、汉王!微臣虽然不才,但也为大唐效忠了数十年,一直忠心于皇帝、忠心于社稷。虽无功劳,亦有苦劳。李怀光对臣这样无礼的诽谤和诬蔑,臣着实的气愤难当!况且他还如此蛮横无礼的要挟朝廷,拥兵自重,企图以武力干涉朝政,简直就是其心可诛、罪大恶极!臣肯请太子下令,贬斥李怀光这个逆贼,以平民愤!”他身后的一些人,也纷纷跟着应口,大声附合。
又是一阵乱糟糟的吵闹。
李世民只在一旁冷笑:吵啊,接着吵,越凶越好,反正都是个菜市场一般的朝堂了。眼下这潭水越浑,我越能摸到鱼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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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片嘈杂声中,卢杞始终偷瞟着李世民,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讯息来。可让他失望的是,李谊那张比他白了许多的脸上,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。
卢杞心中暗自有些恼怒:小白脸,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,你先前居然对我只字不提,究竟是什么意思?好啊,原来你是早就有了预谋,明里敷衍、暗底里却想着摆我一道是吧?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!你还在娘胎里的时候,本大人就已经叱咤朝堂了!
想到这里,卢杞越发的有了怒意,他一挥手,身后的一群人霎时安静了一下来。然后突然双膝一跪,声泪俱下的号哭道:“陛下、陛下!你来看一看吧!眼下,已经有人要戕害你最忠心的臣子了!臣死不足惜,只可惜陛下英名被损,落得个包庇奸臣、纵容臣下胡意妄为的名声!”
这下,连李晟和浑瑊都有些动容了:这个卢杞,果然老奸巨滑!眼见失了势,就把皇帝搬出来充台面了。他说这些话有几份道理,要是太子和汉王当真背着皇帝办了卢杞,皇帝的可就要损大面子了。眼前这个局面,太子和汉王,要该如何收场呢?确实棘手……
卢杞一党的七八个大臣,眼见卢杞都拿出这样的绝招来了,哪里还有不摇旗呐喊的。纷纷一齐跪倒了出来,大声的哀号,仿佛皇帝李适已然归天,他们在对天喊冤一般。
李诵有些坐不住了,指着卢杞说道:“卢杞,还有你们这些人,快起来。这是成何体统?父皇正在哀痛之中,你们这样大声号哭打扰他老人家,岂是为臣之道?”
卢杞才懒得管许多,刚刚好不容易想出这个绝招,哪里有那么容易放弃?最好是一群人大哭大叫弄得皇帝出来才好……皇帝是个那么爱面子的人,知道有人要背底里惩办他最信任的大臣,还能不为自己做主么?!
李诵看着这七八个胡搅蛮缠的大臣,心里不由得有些光火起来,暗自骂道:这哪里还是朝廷,简直就是一群市井无赖在耍泼!
李世民一直冷言旁观,此时才不疾不徐的说了句:“卢大人做这番摆演,莫非就是以为,眼下朝廷会准了李怀光要办你么?还是你自己心虚,故意做作?”
一句话,顿时将号哭不止的卢杞给噎住了,他猛然一下抬起头来,眼睛里一阵异样的光芒闪出:“汉王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哼……”李世民略带鄙夷的哼了一声,朗朗说道:“刚刚太子殿下已经说了,今日是‘议事’。也就是说,关于李怀光的奏折一事,尚无定论,要各位同僚们商议然后办理。卢大人,你们这又是跪地号叫又是眼泪鼻涕的,是大臣议事该有的样子么?”
李晟和浑瑊忍不住窃笑起来:这个李谊,故弄玄虚,挖苦人有些本事!
卢杞的那张蓝脸,仿佛都要变绿了,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了进去。这时他才忿忿然的从地上爬了起来,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,挥袖抹了一下眼泪鼻涕,站进了班列里。
看着卢杞等人狼狈不堪的样子,李世民身后的李诵,也有些忍不住,险些笑出声来。
卢杞丢了个脸,此时不免有些灰头土脸,瓮声道:“那依汉王之见,此事该当如此处理?臣牵涉在其中,不好发表意见。”
其他人都是静悄悄的,没一个人说话。大家都是明白人,眼下面对这种大事大非,没人起头的话,是不好跳出来当出头鸟的。
朝堂之上,顿时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眼光,都落到了那个昂然站在朝堂之中的汉王身上。
一个区区的纨绔子弟、乳臭未干的小儿,敢就这件事做个区处吗?那岂不是引火烧身!
李世民表情平静的环视了朝中众人一眼,然后,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这一抹笑,在卢杞等人看来,实在太过诡异!
这种时候,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!
不等卢杞等人反应过来,李世民飞快一下转过身来,对着太子李诵拱手一拜,朗声道:“太子殿下,臣位卑言轻,朝廷大事,不敢妄下定论。但臣这里,有一个不错的提议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李诵面露喜色,连忙道:“汉王请说,我等悉听高论!”
“谢太子!”李世民又转过身来,扬起手中的奏折,对身前众人说道:“众位同僚,都是小王的前辈鸿儒,想必都听说过‘将相和’的典故。”
众人齐齐惊咦一声,纷纷想道:这小子,又要胡闹什么?眼下是扯这种东西的时候么?
李世民继续说道:“战国时,赵国舍人蔺相如奉命出使秦国,不辱使命完璧归赵,于是受到赏识和重用。赵国老将军廉颇因此不服,屡屡出言挑衅,二人由此不和。后来廉颇终于醒悟,向蔺相如负荆请罪。将相和好,共同辅国,从此无人再敢欺凌赵国。”
说到这里,不太糊涂的人,都算是想明白了:原来这李谊,是想让卢杞去和李怀光讲和……这、这简直就是儿戏嘛!卢杞不是蔺相如那种胸怀坦荡的君子,李怀光更不是廉颇那种肝胆照人的良善之辈。姑且不说他们二人之间,会不会有一人出来负荆请罪,就算是有……另一人恐怖也只会往他身上多抽几鞭子,生怕那荆条扎得不够疼!
李晟和浑瑊则是心里一阵大笑:好你个李谊,真够损的!这不是逼得卢杞狗急跳墙吗?表面上看,是给卢杞一个台阶下,让他去与李怀光和好。可是……哈哈,他卢杞有那个胆子去见李怀光么?
卢杞则是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,想要叫唤,却又叫不出来,憋得好不难受。
李世民趁热打铁,提高了一些声音说道:“眼下,卢杞身为国之重臣,忠心耿耿堪比赵之蔺相如;李怀光战功卓著直追廉颇。你们二人,都是大唐的忠臣和柱石,岂能因为一点点小的误会,而闹得这般不可开交。这岂不是要让大唐陷入灾难、让皇帝陛下失望透顶吗?卢大人,依小王之意,你与李怀光,各自退让一步,和解如何?毕竟,国家事大呀!眼下大唐正是多事之秋用人之际,岂能因为一点个人私怨,而废了国家大事?李怀光是个带兵的粗人,言语之间多有偏激和失实,卢大人其实也不必往心里去了。”
“这、这!……”卢杞简直百口莫辩,无言以对,心中忿然想道:李谊啊李谊,你究竟是真傻,还是装疯?我与李怀光之间,莫非就真是如你所说的,只有一点点的‘小误会’吗?我甚至不认识他这个老粗!他要请表弹劾我,就是因为倨功自傲,要向朝廷抖威风,或者是有其他的小算盘。我、我卢杞,眼下在朝中一言九鼎,自然是人都妒忌……我跟他之间,私下哪里有什么误会!
站在班列里的浑瑊,终于忍不住凑到李晟的耳边,轻笑了一声:“良器,今天这场胡闹,可就有点意思了。”
李晟也笑:“的确有趣。好一场看似将相和、实则混水摸鱼的好戏呀!”
“依我看,叫狗咬狗差不多。汉王这招看似毫无章法,其实还真是用得精妙了。”浑瑊强忍着笑,说道:“兵法上,可是叫驱虎吞狼么?”
“正是。”李晟抚了抚灰须,意蕴深长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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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这朝堂之上可就有意思了。一些人发笑,一些人着急,更有一些人抓狂。
李世民的这个‘提议’,实在是有些无厘头似的恶搞了。偏偏他又一本正经,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而且这个玩笑般‘提议’,是那么的慷慨正义,句句在理,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——对呀,将相讲和,为国家大事着想,有什么不对么?
卢杞几乎就要发疯了,却也找不出词来反驳李世民这个疯得没边了的提议,他心里清楚得很,就算是眼下皇帝坐在朝堂之上,也没有理由不赞同这么做……可是、可是!
他甚至都想不出,‘可是’二字后面,该说些什么!
李诵坐在李世民身后,总算是吁了一口气,只在心中道了两个字:“绝了!”
李世民看着卢杞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,尾实想笑,但好歹是忍住了,继续字正腔圆的凛凛然说道:“卢大人乃是国之元宿,没理由不明白小王话中的意思。眼下我等陪着皇帝巡猎到了奉天小县,京都却仍然沦入贼手,大唐江山,势如垒卵笈笈可危。李怀光身为统兵大将军,不仅挽救了一场兵乱浩劫,眼下更是朝廷手中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。要克复长安收复帝都,重振大唐江山社稷,如何能够缺得了他——当然,小王并非就是说,在座的各位不重要了。相反,小王的意思是,大家都是同样的重要。眼下,我们绝对不能自相猜忌、排挤,那只会给自己带来损耗,不战自溃。越是危机时刻,我们越要牢牢抱成团,同舟共济,共度难关嘛!”
李世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,几乎都不用思考,不急不忙的啰嗦了半天。反复强调着‘将相和’的重要性。其目的太简单不过了,就是要向大家一再的灌输、并让让众人本能的默认一件事情:眼下李怀光上奏要弹劾卢杞,那就是因为他和卢杞之间的私人恩怨!
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栽赃或者说是歪曲事实。但在许多人听来,却是一切顺理成章,仿佛事实上,就是那一回事……
个中的微妙,连卢杞自己也有些搞不清楚了,恍然回过神来后,他叫屈一般的嚷道:“臣、臣与李怀光,根本就没有私人恩怨,我们甚至不认识!”
“哦?那就是怪了!”李世民故作惊愕的道:“那李怀光为何偏偏要指名道姓的弹劾卢大人,而不是小王,或是浑瑊、李晟这些人呢?”
“这!”卢杞张口结舌无言以对,只得喃喃的叫道:“臣如何知道!”心里已经憋屈成了一团,恨不能将李世民给生吞活剥了。
李晟和浑瑊又是一阵窃笑起来:今天这李谊说的话,可真是如同杀人不见血的隐形匕首……李怀光不弹劾别人专挑了卢杞,那原因不外乎两个:一是二人有私怨,再不就是卢杞当真如同李怀光所说的那样,是个罪大恶极的奸臣——虽然这几乎是天下人所共认了的事情,可卢杞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!这老小子,眼看着就要上了李谊的套了!
与卢杞一党的亲密臣僚,也都隐隐感觉有些不妙,全都缩到了班列里,不敢跳出来叫嚣了。卢杞顿时感觉有些势单力薄,心里发起慌来。
李世民打蛇上棍,连珠炮一般的说道:“卢大人精忠为国,世人皆知。我看这李怀光呀,就是有些心胸狭隘了。说不定卢大人什么地方稍稍得罪了他一点,让他记仇了呢?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他却拿来大做文章……哎,卢大人,要不这样吧。小王不才,愿意在你们二人之间做个调解当个和事佬,让你们二人和解了。这从今往后呀,你们一文一武,齐心协力效忠皇帝、维护大唐,岂不是又能留下一段‘将相和’的佳话?”
坐在后面的李诵险些‘扑哧’一声笑了出来。看这李谊说的,多么严肃、认真,一本正经的将卢杞夸了个天花乱缀。但估计那卢杞,却感觉像被人抽了耳光一样难受……留下‘将相和’的佳话?别逗了!再借卢杞八个胆子,他也不敢去见李怀光。眼下李怀光的意图太明显不过了,就是借了卢杞这个奸臣、可怜虫向朝廷示威要好处,同时标榜自己是天下忠义之士,应的是百姓的呼声。卢杞见了李怀光,还不被他一刀杀之以明志、谢天下?!
卢杞也不是傻子,隐约感觉出了李世民话中有话,有些心惊的问道:“那依汉王殿下的意思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和解嘛,其实也是很简单的。”李世民轻描淡写的说道:“都是同殿为臣么,想来那李怀光也不会逼人太甚。李怀光不是还抱怨,朝廷没有接济他粮草么?眼下正好,刚刚有从山南道和剑南道运来的一批物资,金银粮草,牛马绢帛,也不在少数,可以拿去一些赏给他李怀光。卢大人就趁这个机会,亲自到李怀光军中走一趟吧?有道是,伸手不打笑脸人,卢大人送去赏赐,他李怀光还能不给几分薄面吗?”
卢杞顿时骇然叫道:“开、开什么玩笑!”
在他身后,已经有许多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。卢杞更是恼羞成怒,差点跳起来和李世民拼命。
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李世民装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,更带了两分怒意的说道:“小王可是好心为二位和解。卢大人莫要以为,小王是吃饱了饭没事做,尽开一些玩笑!”
卢杞恨恨的盯着李世民看了半晌,心里怒火翻腾了半天,后来总算是想通了:今天我算是阴沟里翻船了,居然被李怀光和这个小白脸合着摆了一道,活吃了个大鳖!
“他李怀光若是不肯和解,反过来还要为难我怎么办?”卢杞已经没招了,只得抛出了最后底线——这句话说白了,意思就是:李怀光要是发起狠来,把我卢杞给做了,那可如何是好?
李世民心中暗喜:设了半天的套,卢杞你这个老狐狸,总算是上套了!
“小王担保,你能够全身而退。”李世民信誓旦旦的说道:“卢大人若是不放心,小王可以陪你去李怀光军中,走一遭!”
“啊!”
一片惊叫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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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今天这些事只是一场闹剧,那么现在,闹剧的末尾,也居然变得惊心动魄起来。
没有人想到,李世民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——陪卢杞去军中,找李怀光讲和!
是个傻子都知道,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头,往刀头上伸。李怀光绝非善类,众人都有一个想法闷在心里不敢说出来——那就是,莫非他李怀光要谋反?!
一个要谋反的统军大将,会怎么样对待一个前去招抚的亲王?轻则软禁扣为人质,重则将他和为害天下的大奸臣一起砍了——反正这李谊,之前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,一并杀了,只会助长他李怀光的底气和声势。
这下,没有人偷笑,也没有人惶恐和抓狂了。所有人,包括卢杞自己在内,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疯子一般的汉王身上。
他究竟想干什么?!如果仅仅是为了治卢杞,绝对没有必要带着他亲身犯险,去见李怀光。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,卢杞大有可能知难而退,自行引咎卸任,以平息这场闹剧一般的是非。
朝堂上的气息,顿时变得诡异起来,数十双疑惑的眼睛,齐齐看向了李谊,仿佛要将他洞穿,再看到他内心深处的真正想法。更有一些惊讶的声音细微的响起,众人猜测不休。
坐在后面的李诵也一时迷糊了。本来他以为,李谊也只是胡闹一番,用些胡搅蛮缠一般的诡辩让卢杞自己退出朝堂而已。可眼下看来,他不仅要‘保证卢杞全身而退’,更要亲入虎穴,带着卢杞去见李怀光……莫非,真的是疯了?!
李世民看着众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,闭口不言,只是微笑,淡定的看着一脸惶然的卢杞。卢杞的表情和眼神,则是千变万化复杂万分,绞尽脑汁的思索,却也实在想不透,眼下这李谊的真正目的,究竟何在!
他不是要摆我一道么?眼见着我就要山穷水尽败下阵来,却又大手一挥将我护住,保我安然无恙……小白脸,你究竟在耍什么诡计?!
朝中这些臣子当中,也唯有颜真卿、李勉、浑瑊和李晟跟李谊有些真正的交情。颜真卿和李勉素来沉稳老练,此时虽然有些为李谊担心起来,却仍然泰然的站在班列之中,静观其变。唯有浑瑊,性子最是直耿,一晃虎躯站出班来,冲着李世民一抱拳,说道:“汉王殿下!此行凶险,殿下不可亲身犯险!如若有用得着末将的地方,只管下令。末将愿意和卢大人,去李怀光军中走一遭!”
‘你?你去李怀光军中,若是和他‘在马背上较个死活高低’,那我的心机不全白费了?’李世民心中暗自笑了一笑,对浑瑊拱了拱手,说道:“多谢浑大帅美意。小王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去我大唐的军队中走个来回,有何凶险可言?浑大帅身为御前兵马统帅,还是留在奉天保护皇帝吧。小王已然自高奋勇的要为卢大人和李怀光和解,就当亲自前往,这样才有诚意么!”
浑瑊心急,又想再说什么,旁边李晟朝他连连递着眼色,他这才长叹一口气,闷闷的退了回来。
李晟微拧着眉头看着李世民,一手抚须,若有所思。浑瑊在他背后用手捅他:“良器,想到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……”李晟谨慎的四下看了一眼,摇摇头。浑瑊也明白了他的意思,眼下人多耳杂,一切等下了朝班再说。
卢杞呆愣了半晌,双眼已经是变成了斗鸡眼一般盯着李世民,仿佛都不会动了。这时才仿佛回过一点神来,喃喃道:“汉王是说……要和老臣一起去李怀光军中?”
“正是。”李世民脸上挂着十分善意和洵的微笑,淡然说道:“怎么了卢大人,莫非看不起小王,不屑与小王为伍?”
“哦,不、不!老臣绝对不是这个意思!”卢杞也不知道是惊喜,还是惶恐,更搞不清楚,是该生吞活剥了这个李谊,还是对他磕头做揖……反正,脑子里已然是迷糊成了一团。
李世民趁热打铁的说道:“既然如此,那我们可就说定了?明日辰时,小王就和卢大人,带上一些粮草金银,前去李怀光军中——啧啧,我大唐的将相和,眼看着也要被天下人所赞誉了么!”
李诵心里也是一阵迷惘,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。到现在才发现,一件原本就很棘手、很麻烦的事情,居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得出了结论。李谊和卢杞要去李怀光军中……他们要自相厮咬,于我有何利害关系?不管结果如何,我这个监国太子,总不会受到什么牵连。
想到这里,李诵心中就泰然了。虽然所有的事情,他都想不清一个头绪。
李世民转过身来,对太子拱手一拜:“太子殿下,认为臣的这个主张如何?”
“哦?好、好,挺好。”李诵从思索中回过神来,连连赞道:“若能让将相讲和,那便真是我大唐的福气!只不过,皇兄此去,一切小心为上……”
李世民微微一笑:“太子殿下放心,臣会小心的,一定不辱使命。既如此,臣的话说完了……”说罢,就缓缓朝班列里退了回去。
几十双眼睛,都寸步不离的盯着李谊,盯着这个诡谲莫测的怪人。数十人的心中,已然有了数十种猜测和想法,不一而足……
当日朝议散后,李世民谁也没搭理,径直出了皇帝行营,骑上马飞奔回了自己帐中,心中一阵兴奋。
当所有人都认为,他李谊要借着李怀光之手,扳倒卢杞的时候——而且也接近成功的时候,他却斗然反水,不仅救了卢杞,更是将自己也搭了进去……一个巨大的迷团,顿时笼罩在了众人的心头。
回到军帐后,李世民连喝了三碗水,努力的平复着激动的心情,这才让自己平静了下来。不得不承认,刚刚在朝堂上的时候,他自己也感觉很悬。稍有一点差池,那可能自己从此就要完蛋了……所幸还好,自己这第一招险棋,算是成功了。
俱文珍打来了水,给李世民递上毛巾让他擦脸,还有些迷惑的说道:“殿上今日可曾是遇上什么大喜事儿?这满面红光的,气色可真是大好!”
“俱文珍呀,你要是个娘们,我现在倒有些想法了。”李世民居然坏笑起来,看来的确心情很不错,还跟太监开起了玩笑:“可惜啊,你是个宦官!”
俱文珍大窘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被噎了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李世民则是畅声大笑,好不舒坦。
李晟和浑瑊正巧走到了李世民帐外,此时齐齐惊咦一声:这汉王真是怪了,眼下这般境地,心情居然还如此大好?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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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李晟和浑瑊的到来,李世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。一来他们二人是将军,行营军帐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;二来,这些日子以来,三人之间还算是有了一些交情。李、浑二人这时候想来问个究竟,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李世民热情的将二人迎进了帐中,取来了酒水菜肴,刚好一起共进午餐。
李、浑二人被心中的迷团堵得慌,全没有心思吃饭。刚刚客套了两句饮下第一杯酒,浑瑊就急忙忙的道:“殿下,你今日为何要放过卢杞那厮?眼下是个多好的机会,让这个害人精从朝堂之上清除出去!还有,殿下要亲身犯险去李怀光的军中,末将也觉得,这十分的不妥!李怀光那人心思叵测手段凶狠,万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,那殿下可就……”
李世民笑了一笑,摆摆手止住了浑瑊后面的话,慢条斯礼的说道:“卢杞是奸臣是害人精,这不假。普天之下几乎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可是眼下,我们却不能废了卢杞。”
“为什么?”浑瑊瞪大了眼睛,不解的问。李晟也对李世民投去疑惑、征询的眼光。
李世民说道:“先前浑大帅不是说过了么?眼下如果朝廷罢了卢杞,那就是向李怀光妥协,更加助长他的气焰。说不定他之后,还会提出更加非份的要求来。用不了多久,他李怀光可就尾大难掉,说不定还要养虎为患了。所以,卢杞当除,但不能现在除。卢杞和李怀光,是一对天生的对手,若是就这样轻易的击败了对方,岂不可惜?”
浑瑊愕然一愣:“这有什么可惜的?全都死了才好!”
李世民笑了起来,夹起一片蒸得肥美的鸡肉送到嘴里,十分享受的嚼吃起来。
座下的李晟不由得眉头一凛,心里突然莫名的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:汉王,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眼光和心术?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,说得十分的隐晦,那就是:卢杞与李怀光的矛盾,正好值得利用。如果顺着其中的任何一人的意思打压另一人,只会让得利的一方变得尾大难掉……不难想象,如果汉王此行成功将二人调解过来,朝堂之上将会出现两派势力争锋相对——那就是以卢杞为首的一群大臣,和以李怀光为代表、入朝理事的边军大将。而且二派势必形成党争!这样一来,皇帝就可以从中调解,分派他们各自的实力。可是……他汉王不是皇帝——怎么能有了这样的帝王心术?!
想到这里,李晟的眼睛斗然一下睁得大了一些,直直的看着正在悠然自得吃饭的李世民,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一个旁系的亲王,居然有了如此深重的城府,更有了一个帝王才具备的心术……这将意味着什么?
李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,也似乎有一点不敢往下想。只是他明显的感觉到,眼前的这个李谊,突然一下变得神秘、陌生起来。陌生到让人对他一无所知,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。虽然自己猜测到一些什么,可他仍然不敢肯定,这就是李世民心中的真切想法。最大的疑点,就在于他为什么要亲自陪着卢杞,去见李怀光,莫非,他想……
李世民早早就注意到了坐在一旁闷不作声、脸色变幻莫测的李晟,举起杯来对他道:“李将军有话讲?”
“哦,末将失礼了!”李晟举起杯来回敬李世民,喝下之后说道:“末将是在想,末将毕竟与李怀光有些私交,此次汉王去见他,末将倒是可以引荐并从旁护卫。”
“不用、不用。”李世民连连摆手说道:“眼下神策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,你这个神策军节度使要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。你手上那万余人马,可要早点缓过劲来,训练、装备和粮草这些问题,你都要料理好了,有的是事情忙。过不了多久,神策军可能就要前去参加收复帝都的大战。所以,李将军还是留在奉天吧!”
“如此……末将便听从殿下调谴了。”李晟只得无奈的打消了和李世民一起去见李怀光的主意。一来他的确是想从旁保一下李世民。有自己在,到时候李怀光就算是要使性子,好歹也能给自己几分面子,不下狠手。二来么,最主要的就是想跟着这个汉王,看他到了李怀光军中,究竟会干些什么——他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!
“这样吧,李将军。”李世民又开口了,对李晟说道:“我这个汉王,府里几乎没有亲兵了。先前和我一起镇守北门的士卒,死伤下来只剩下了二十六人,包括野诗良辅和高固,一共二十八人。这一次,你就将这二十八人拨给我吧,做我的亲兵跟随。”
李晟连忙答道:“殿下是兵马大元帅,身边只带这些人怎么能够?末将可以让高固领着二千神策军,陪殿下一起去李怀光军中。”
“不必了。人太多,声势太大,反而不好。”李世民说道:“我只要这二十八人。而且你去将这二十八人的军籍户挡调过来一下。从此以后,这些人就是我汉王府里的人了。李将军,你不会舍不得吧?哦,对了,还有浑大帅,高固是你的人,你可要忍痛割爱哦!”
李晟和浑瑊连连拱手说道:“殿下都开口了,末将哪里会有舍不得?”
“多谢二位了。”李世民抱拳谢了二人,心中暗自道:这二十八个人,就是我李世民这辈子的第一个本钱了……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,根本就是光杆司令!虽说我要开口找李晟多要些人,他碍着情面也不会不答应,但眼下我还不能闹多大的动静,免得引人猜忌。
而且……李世民不由得暗自苦笑了一番:现在,我这个穷鬼亲王,好像也养不起太多的人。二三十个,差不多是极限了。我的那些封地食邑,都是在长安,还落在朱泚那帮狗贼的手里呢!
三人席间又零零碎碎的聊了一阵,浑瑊只是劝李世民打消了去李怀光军中的念头,却总是无法成功,最后自己也只得闭上了嘴,不再絮叨了。李晟则是始终话语不多,心中却是反复的琢磨、揣测,却又得不出一个很清晰的结论来。
饭后,二将告辞出了李世民的军帐。浑瑊有些闷闷的对李晟道:“良器,刚刚来的时候,我们二人说好了的,一起力劝汉王打消亲赴李怀光军中的念头。可一到场,你怎么又不说话了?”
李晟仰头看了看有些阴霾笼罩的天空,一手剪背,一手抚须,喃喃自语般的道:“起风了,天色将变哪!”
“胡扯些什么,我问你话呢!”
“走吧!”李晟笑了一笑,拍拍浑瑊厚实的脊背:“一切,自会有分晓的。汉王,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、了解的那个汉王了。他的心思,我们就不要去揣测了。做好我们自己的本份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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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清晨,李世民带着俱文珍、野诗良辅等二十八人,已经到了奉天北门城口。二千多名召集来的民夫百姓,押着一千辆车儿,满载着粮草钱帛,驱赶着百头牛羊,已经齐齐聚集到了这里。李世民还特意盯属俱文珍,让他带着一些钱,到附近的县城购买了五只肥猪,专门拿去送给李怀光。李怀光本是靺鞨人,应该会有不吃羊肉、喜欢猪肉的习惯。
眼看着辰时刚到,卢杞才骑着马带着三五个家奴,姗姗来迟。看他表情,如同去上刑场,双眼也布满血丝,仿佛一夜没睡。
李世民心中暗自笑了一阵,对他道:“时辰到了,走吧,卢大人。”
卢杞满是不甘心的长叹一声,然后道:“殿下请!”
一行人动了身,逶迤朝长安咸阳县而去。李晟也还算大方,给李世民身边的二十八人和俱文珍都配上了马匹,省去了许多脚力。
一路上琐碎无事,午时时分,到了一片树林边。李世民叫众人停歇下来,吃点东西。
此时秋高气爽,草木却还没有枯败。李世民坐在一根树桩上,青骓马就在他身边打着响鼻,啃吃一些青草。俱文珍取来了饮水和干粮,给李世民、野诗良辅、高固一些人享用。众人围坐在一起,有说有笑,颇有几分亲热。反观卢杞,则是闷头闷脑的和几个家奴围在一起,一声不坑的吃些东西。
休息了片刻正欲起身,前方官道上奔来了一骑。看那人身形潇洒骑术精湛,身上却穿着一身大唐的绯色官袍。看到李世民等人的队伍后,明显的马速慢了下来,还朝这边张望。
李世民举目朝他看了看,心中猜测道:“会是什么人呢?眼下这一带到处都是兵马,一般人都不会走到这里来,更何况是个官员了。
正在疑惑间,那一骑却朝李世民等人奔了过来。卢杞也上前几步朝他那人看去,眼看着近了,还有些疑虑的说了声:“李景略?”
李世民听了个清楚,心想,是卢杞认识的,想来这人名头不小、官衔也不低了?
那一骑到了李世民等人的队伍前,一个翻身跳下马来,先是看到了卢杞,就迎头上前拜了一礼:“卑职李景略,见过卢大人!”
“李大人免礼,还不快来拜见汉王!”卢杞伸手一引荐,指向了李世民。
李世民看向那人,大约才三十出头的样子,结实的中等身材,明朗的五官也透出一股儒雅之气,此时正朝李世民等人走来。
“卑职监察御史李景略,见过汉王殿下。”说罢,已经朝李世民拜了一礼。
李世民以为是又是卢杞的什么人,随意应了一声道:“李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卢杞也道:“是啊李大人,你不是在李怀光军中当行军司马么,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“什么,是李怀光军中的人?”李世民这才多看了这个李景略几眼。只见他神色间很是落寞,还有一些愤慨。
李景略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李世民身边带着的这些粮草器物,反问道:“卑职无礼,敢问汉王殿下,这是要到哪里去?”
卢杞急急接道:“我等正要去李怀光军中慰军。李大人,你身为行军司马,怎么这时候跑到这里来了?李怀光军中可曾发生了什么异样?”
李景略叹了一口气,摇摇头道:“汉王,卢大人。卑职劝二位,还是不要去的为好。现在调转马头,回奉天去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世民和卢杞异口同声的问。
李景略拧起了眉头,煞是有些怒意的道:“李怀光……可能要反!”
“什么?!”卢杞惊声一叫:“你、你如何知道?”
李景略抬眼看了一下李世民等人,有些顾虑的说道:“这些事情,卑职也不敢多说了。只是提醒殿下和卢大人,最好是不要去了。免得……发生不愉快的事情。其实,卑职已经辞去了公职,只身离了李怀光军中,现在准备回老家去。所幸路上遇到了二位,于是奉劝一声。殿下和卢大人,自行斟酌吧!”说罢,就准备转身就走。
野诗良辅最是性急,大踏一步从李世民身边冲了出来挡在李景略面前,粗声道:“你这厮好不爽利!有什么话,对咱殿下说清楚了再走。吞吞吐吐,成何体统!”
李景略被这个声如奔雷的巨汉骇了一跳,李世民连忙出声唤了野诗良辅回来,提步上前说道:“李大人,事关重大,请务必将话说得清楚。此事不仅仅关系本王和卢大人的命运,更是牵系到国家大事。”
李景略不禁多看了李世民几眼,暗自思忖道:早早听闻,舒王李谊和卢杞是沆瀣一气的不良之辈,他们死活,与我何干?告诉你们这么多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可今天听他说话处事,却又不像是那一种人……也罢,他也说得有理,事关国家大事,就告诉他们吧!
“是这样的。”李景略表情严肃的说道:“卑职身为李怀光的行军司马,一直接手他许多的事务,私下里交情也还算不错。近几日来,他连连抱怨朝廷宠幸奸党不重视他这支勤王之师……这也倒罢了,昨日夜间,有朱泚的信使前来秘密见了李怀光。李怀光将那人请入帐中,密谈到深夜才散。卑职心中生疑,猜想李怀光有了反意,于是出言试探:卑职让他修复咸阳行宫,奉迎皇帝陛下进驻咸阳,可李怀光不肯,还屡屡出言不逊。卑职明白,素来狼子野心的李怀光,眼下肯定是有反意了。于是才辞了官职,匹马离了军中。”
李怀光说得淡然,一旁的卢杞却是听得一阵冷汗淋漓,连连咋舌的对李世民道:“殿下,这李怀光……当真是要反了!我们,切不可再进他军中!”
李景略瞟了李世民和卢杞一眼,一抱拳:“殿下,卢大人,二位珍重,卑职告辞了!”说罢就翻身上了马,一扬鞭,飞奔而去。
听到这个消息,李世民心中也突突的跳了起来:私会叛党,拒绝奉迎皇帝……李怀光,果然要反!
可眼下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!任由他李怀光这样下去,势必不可挽回的举兵叛乱,到时候就越发不可收拾。自己现在若是带着这一批慰劳物质回去,也会让李怀光多一个反叛的借口……那么自己,肯定是万劫不复了!
一旁的卢杞仍在喋喋不休的絮叨,就差跪下来求李世民,不要去李怀光军中了,赶紧折回。
李世民对卢杞置若罔闻,紧拧着眉头暗自思忖了好一阵,猛一扬手止住了卢杞的话,沉声说道:“俱文珍,你现在带几个人,去采办一些白布过来,做成白幡、白孝,越快越好。人马动身,前往李怀光军中!”
卢杞一听,险些倒塌在地,双眼死死盯着李世民,额头之上,已是冷汗长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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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风吹起,一阵黄沙乱舞。铮亮的刀枪闪着寒光,战旗四下飞舞,猎猎作响。三万余人的大军屯里,处处透着边塞的彪悍气息,冷峻而又有出苍凉,隐隐透出一层杀气。
中军一领若大的军帐中,却是一阵春意盎然,酒肉飘香。
两个身着薄纱细缕的绝色舞伎,和着靡靡艳曲,轻盈的翩翩起舞。肌肤赛雪,胴体曼妙。透明的薄纱之下,两个女子都只束了一条粉红色的裹胸,饱满的乳FANG呼之欲出。一颦一笑间,媚态尽显,时时撩出圆润丰腴的大腿,扭动灵巧白晰的蛮腰,春光四溢。
看得出,这绝对是时下最出色的舞伎,无论身裁样貌舞姿,都是出类拔粹的。而且这种女人,大多都非常清楚男人的心思,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,喜欢的什么。
这样的女人,无疑是最销魂的。尤其是对于常年征战的边关的将卒来说。
军帐的一角,一个体胖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,正在火堆上缓缓摇动着两条猪腿,细细的灸烤,眼睛时时的瞟一瞟场中跳舞的那两个女人,几乎忍不住就要流出鼻血。可他清楚的知道,自己绝对只有看一看的份,而且最好是不要看得太多……因为这两个女人,只属于这顶军帐的主人和这支大军的统帅——
李怀光。
李怀光正斜躺在卧榻上,晃着脚尖微眯着眼睛,表情闲适而又悠然的跟着曲调,轻轻的哼唱。一手拿着一把精巧的匕首,细细的切着一条烤得金黄油亮的猪蹄膀,挑起一片肉片放入嘴中,愉悦的细细咀嚼起来。
眼下,他正十分的享受,心里对朱泚那个家伙,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好感。朱泚还真是个细心人,知道自己喜欢吃烤得半焦流油的猪腿,喜欢听辽东的曲子,喜欢长安翠玉坊的两个红牌歌伎。一夜之间,就将这些东西都搬到了自己眼前来。
虽然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但李怀光仍然像少年人一样,龙精虎猛欲望强烈。昨天晚上和两个美人玩了大半宿,直将两人折腾得气喘吁吁香汗淋漓方才作罢。他很满意自己的身体,到如今还没有一根白发出现,浓密的络腮胡子,身体就如同铁板一般,肌肉层层堆叠。就算骑上战马拼杀个三天三夜,也不是问题。
看着两个歌伎诱人的舞姿身段,李怀光兴致又变得浓烈起来,正准备挥手将帐中的闲杂人等赶出来,帐外传来了一个亲信小卒的声音:“大帅,有要事禀报!”
李怀光浓密的眉毛皱了起来,仿佛黑熊一般的眼睛里闪出一丝杀气,带些怒意的吼道:“什么破事?偏偏这时候来报!”
一声吼下去,两个美人和那个烤猪腿的卒子,都被骇了一跳。帐外通报的小卒也明显有些惊怕的说道:“朝廷送来了军粮和抚慰物资,已经到了军屯外。”
“这也是‘要事’,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!”李怀光粗声喝道:“让他们放下东西滚蛋。无外乎就是三斤乱谷几匹破布,有什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帐外的小卒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道:“有一千辆车子,看似装了不少的东西。而且……前来押送的,是汉王李谊和……和宰相卢杞!”
“什么?!”李怀光眼睛一瞪,嚯然一下坐直了身子,眼睛连连转了几转,拧着眉头暗自道:卢杞你个老贼,还真是不怕死……还有那个百无一用胆小如鼠的李谊,跑来凑什么热闹?
李怀光正在寻思着,帐外的小卒又说话了,而且声音里明显透出几分惧意,有些吞吐哆嗦:“大帅,这些人不仅仅押来了物资,还……还举着白幡,小卒民夫还系着白孝,一路撒着纸钱……”
李怀光又惊又怒的瞪圆了眼睛,猛然一下站起身来,大声骂道:“什么?这是搞什么鬼?!老子还没死呢,就在我这里搞这种不吉利的事情!你、你们,退下,滚一边去!来人,叫他们进来!”说罢,怒气冲冲的将手中的匕首一扔,‘哧’的一声没柄扎入了身前的矮几上。歌伎和小卒慌张张的就朝帐外闪去,生怕被盛怒的李怀光一刀宰了。
李世民撩起军帐闱帘走进来的时候,李怀光正双眼如同喷火一般的怒视着帐门口,浑身上下杀气腾腾。卢杞瑟瑟的跟在李世民身后,浑身筛糠一般的发抖。
李怀光微眯了一下眼睛,凶狠狠的瞟了二人一眼,既不参拜也不行礼,只作冷哼一声,瓮声道:“汉王,卢大人——真是久违了!”
卢杞骇然的看了杀气腾腾的李怀光一眼,险些夺门而逃,嗓子里一阵发干。这个当朝最有权柄的宰相,眼下却是如同哑巴了一般,都不会说话了。其实刚刚一路走来的时候,看到两旁手执刀枪、个个一脸肃杀的士卒,他就早有些双腿发软脑子发昏了。
李世民却是神色淡然看了李怀光几眼,然后就将眼神转到了在一旁火堆上的猪腿上,啧啧的摇了摇头:“快烤糊了。”
“你!……”李怀光听到这李世民这句莫明其妙开场白,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——他这不是无视本帅吗?!普天之下,不管是敌人、朋友还是毫不相干的路人,还没有谁敢如此对我!
“本王很好。”李世民满不在乎的笑了一笑,然后朝李怀光走近两步,说道:“有好酒好肉,却不清本王的卢大人坐下来共饮一杯。李大帅,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?”
身后的卢杞听到李世民这番话,险些昏倒过去:疯了疯了,肯定是疯了!人家就要砍你脑袋了,你却找人讨酒喝!本来只送下物资见情况不妙早早溜走就是,你却还要挂幡举孝挑衅这个恶汉……李谊,你不怕死,老子还想多活几天哪!
李怀光惊怒参半的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汉王,眼神中的杀气没有淡去,却多了一些疑惑和不解,暗自道:这世上当真有不怕死的人么?他莫非不知道,眼下我随时可能拨出刀来,一刀削去他的脑袋?
正疑惑间,李世民却已经施施然的走到矮几边坐了下去,从桌上拨出那把匕首,割起了猪腿来。
“好肉。”李世民吃了一口,连声称赞。
李怀光有点哭笑不得了,突然一下忘了自己正在愤怒当中,扭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李世民,故作惊愕的说道:“殿下,我们很熟吗?你一进来就不请自便的吃我的肉,莫非,你真是饿慌了?”
“实不相瞒,的确是有些日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了。”李世民晃了晃手中的匕首,又拿起李怀光的杯子,喝下了一杯酒,啧啧赞道:“好酒,好酒啊!只有宫廷之中最顶尖的酿酒师,用上河西进贡的最好的葡萄,用宫廷不传之密的方法酿造,才可能酿出这等美酒。”
李怀光瞟了一眼正在呆若木鸡的卢杞,又看了看悠然自得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的李世民,忍不住恨恨的啐了一口:“白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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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却是诡异的一笑,连连摆手对李怀光道:“李大帅放心,本王绝对不会‘白吃’你的东西。你看看吧,这是这批物资的清单。啧啧,几乎是耗去了朝廷眼下一半以上的财富。李大帅,皇帝对你,可真是恩宠有佳呀!而且本王估计你喜欢吃猪肉,还不辞劳苦的在附近几个县镇,买来了几口活猪。”说罢,就拿出了一份清单折子,扔到了矮几上。然后,又自顾去割肉喝酒了。
李怀光不屑的瞟了一眼毫无斯文可言的李世民,信手拿起折子翻了一翻然后扔到了一边,冷哼一声道:“些许杂物,本帅还未把它放在眼里。汉王,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:这世上,莫非就真有不怕死的人么?”
“不知道,或许吧!”李世民笑,冲着卢杞招了招手:“来呀卢大人,这酒肉当真不错。”
李怀光再一次被无视了,不由得勃然大怒,沉声吼道:“来人!来人!”
转瞬间,帐外闯进了十几个披坚执锐的悍卒,齐声一吼:“大帅有何吩咐!”
“将这两个白痴,拖出帐外绑起来!”李怀光怒声咆哮道:“本帅倒是要看看,你汉王究竟是怕死,还是不怕死!”
卢杞惊声一叫,双腿一软险些就倒到了地上。十余个兵丁就要冲上前来,李世民却嚯然一下站起身来,一展手,沉声喝道:“且慢!”
十余人本能的停住,愕然当场。
李怀光冷笑:“怎么,还是怕了?”
“本王既然敢来,就没考虑过生死的问题。”李世民转过头来,之前玩世不恭的表情,已经变作肃然和冷峻,一字一顿的说道:“再说了,能有李大帅和三万朔方军殉葬,也没什么可遗憾的。”
“呵!”李怀光不由得冷笑连连:“真是癞蛤蟆打哈欠,好大的口气!我知道你现在风头正盛,是什么‘天下兵马大元帅’是吧?好呀,多的不说,你倒是调一支军队来,一支能跟我李怀光一战的军队来!我看你身边,连三十人都没有,居然还敢说出这样的大话,真是死鸭子嘴硬!”
那些小卒看着两人居然斗起了嘴,一时不知所措,愕然愣住了。李世民转头对着他们冷眼一瞪,沉声道:“你们要弑杀亲王大臣谋反么?还不退出去!”
“住口!”李怀光怒声道:“这是在我李怀光的朔方军中,不是你汉王的府第,你凭什么对我的兵呼来喝去?!”
“就凭他们都是大唐的兵,而我是大元帅。而且……”李世民露出了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,看着李怀光说道:“我已经算出了你的生死吉凶。我清楚的知道,你会比我早死。所以,等你这个手握兵权的大帅死了以后,你手下的这些人,迟早都会是我的人。”
“鬼扯!荒谬!”李怀光又好气又好笑,怒声道:“你们还愣着干什么,还不把这个狂徒给我拖出去!”
李世民却是淡然的说了声:“李大帅,你以为,朱泚当真会真心对你么?你跟着他谋反,会有好结果么?”
李怀光心里莫名的一颤,一挥手止住了正要扑过来的士卒们,满脸杀气的瞪着李世民说道:“看来,你的确知道一些事情!”
“所以,我今天才特意前来吊丧。”李世民摇了摇头,啧啧的道:“可惜了李大帅,不世的将帅之才,本该是功标史册的,却要落得个悲惨下场遗臭万年。而且,死期不远。”
李怀光虽然还是怒气难消,却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,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、荒诞无稽的小白脸了。看来他不仅仅有些胆气,更有些城府和心机,而且好像,知道许多秘密……要杀了他,简直太过容易。但如果太草率的杀掉而错过了重要的信息,那可就得不偿失了。
李怀光眼睛滴溜溜的转了转,扬了扬手,对那些士卒们说道:“退下……将卢大人请到别的帐中,好生款待。”
早已吓作半死一般的卢杞,却一时还没回过神来,看到士卒们来拖自己,以为要推出去砍头,吓得一阵阵怪叫。士卒老不耐烦的低喝道:“号什么号,请你去喝酒吃肉,又不是砍脑袋!”
李怀光只在后面一阵冷笑:“猪狗一般的人,杀了他污我刀斧——殿下,请坐!”
李世民对着李怀光笑了一笑,泰然坐下。
李怀光大咧咧的坐到了李世民的身边,然后拿起了那把匕首,虎视眈眈的看着李世民说道:“说吧。说说你的理由,你凭什么认定,我死期不远了,还如此胆大的来给我吊丧?”
看那情形,李世民只要有一句说得不对劲,李怀光就要用手中的匕首,给他来个红刀子进白刀子出了。
“很简单。”李世民淡定的看着李怀光,徐徐说道:“如果我是朱泚,是绝对不会相信你的。”
“凭什么?”李怀光极力压抑着火气。
“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,又何必来反问我?”李世民冷笑了一声,说道:“今日你能反了大唐的皇帝朝廷,谁又能担保你什么时候会反了他朱泚?试想一下,你手中的兵马,不比他朱泚逊色;你在将士们心中的威望和带兵打仗的能力,也远胜于他。你李怀光这样的人物,他朱泚何德何能,就能驾御得了你?”
“这话可就说得离谱了。”李怀光露出了一丝凶悍的杀气,看似就要对李世民动手了,咧嘴冷笑道:“我与朱泚,是生死之交。当年他在泾原我在朔方,都是有过命的交情。他若是信不过我,还能信得过谁?不错,刚开始,我是想着效忠大唐,不然也不会提兵前来救驾平叛,大义灭亲的与他朱泚为敌。可事实证明,皇帝只宠幸着卢杞这一干奸臣,哪里重视过我们这些不惜生死为他驻守边关的将士?朱泚就不同了,他现在实力弱,需要我,对待我就像是亲兄弟一样。我不傻,谁对我好对我不好,我还不明白么?”
“看来你还真是被这酒色财气给蒙住,糊涂了。”李世民遗憾的摇头,说道:“眼下朱泚是很需要你,所以才竭尽所能的拉笼你、讨好你。可是日后,你这样一个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的人物,他会放心么?除非你放弃兵权和权柄,安心的去当个隐居的老翁。可是你会愿意么?以前,朱泚是你的好兄弟,或许现在也是。可是他现在身份不同了,想法和心态也会发生改变。作为一个君王,是绝对不会容许身边有人,给自己构成潜在威胁的。所以,你如果跟着朱泚,出路只有两条:其一,取而代之;其二,被朱泚所杀。假如你有心思取而代之,那么,你就是再一次的反叛。到时候,不管是朱泚的党徒,还是大唐正统,都饶不了你。然后,诸路节度使,不管是正义的王师,还是有野心的逆贼,都可以找到十分充份的借口,来以你李怀光为敌。到那个时候——”
李世民赫然一下提高了声音:“天下岂能容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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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怀光听到李世民这一喝,嚯的一声站起身来,眼睛瞪成了一双铜铃。那种眼神,似愤怒、似惊愕、似惶恐。不经意间,手中一滑,匕首滑落下来,直插向矮几。
李世民眼疾手快,飞手探出捏住了刀柄,然后在指尖晃了晃,拿去割肉了。
李怀光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,死死的盯着正在割肉喝酒的李世民。看那情形,就要一扑而上,将李世民立毙当场。
“自己寻思吧,李大帅。”李世民脸上漾着微微的笑意,仿佛和老友谈心一般的说道:“大家都是明白人,没必要自己骗自己。”
李怀光虽然是个带兵打仗的老粗,但混迹仕途也有数十年人,为人并不憨傻。此时,他心中清楚的知道,这个李谊,就是来当说客的。而且他说的话……极有可能成为现实!
李怀光清楚朱泚的为人,明白他的野心和性格。在这之前,他就想着,凭着自己手中兵马和威望,谁能动得了自己,连朱泚也要看自己几分脸面行事,死活好过在那个昏庸的大唐皇帝手下办事。可现在,他不得不承认,自己当初的确没有考虑太多以后的事情。假如朱泚败亡,很显然自己是死路一条,这是毋用置疑的。假如,唐廷真的从此覆没,朱泚成了正统,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?
到这个时候,李怀光才清楚的认识到,自己居然一直存在着侥幸心理,希望能在朱泚的手上,一直风光得意威风八面……现在看来,这简直就是幼稚!
两个人,一人站着发呆,一人坐着吃肉,久久的对峙了许久,谁也没有说话。
李世民虽然一直在喝酒吃肉,可丝毫感觉不到嘴里的味道。他的心,也在一直砰砰的打鼓,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一旁的李怀光身上。此时此刻,可以说是千钧一发,生死毫厘间。看似平静连一丝声音也没有的帅帐里,随时就会发生重大的事情——关系到数万人性命、甚至是一个王朝命运的事情!
良久……
李怀光仿佛从胸腹中吁出一口闷气,重新坐了下来。抢过李世民手中的酒杯,一仰脖子,饮下满满一杯。然后,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,死死盯着李世民。
“汉王殿下,我承认,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。”李怀光狡黠的笑,“但是我仍然不能相信你。你当然不会说朱泚什么好话,你这是一面之辞。我虽然只是个带兵的,不如你们这些皇亲政客们熟知天下大事,但也清楚的了解到,眼下,大唐日江河日下,改朝换代,为期不远。这样的一个皇朝,值得我李怀光再值得为他卖命吗?”
李世民心中有了怒火。无论如何,无论何时,谁也不该在李世民的面前,说出‘大唐将亡’这样的话来。
但他忍住了,平缓了心情,徐徐说道:“好吧,我姑且假设,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是事实——大唐,或许真的积重难返,回复不了往日的声势。但是,你放眼看看历史,就算是改朝换代之时,最后的真正胜利者,谁又不是打着维护、忠于先朝皇室正统的旗号呢?汉高祖刘邦,为义帝发丧,而天下归心最终击败项羽。这就表明,不管一个皇朝如何没落,终究是人心所向。得民心者得天下,这个,你不会不知道吧?反过来,逆民心者,必将败亡。董卓、王莽这些造反之人,也曾风光一时,最后又落得什么下场?隋炀帝本是难得的聪明人,得到江山之后不懂得珍惜,虐待百姓,最后又如何了?你看看今日的朱泚,占着长安,让手下的叛军肆意劫虐催残百姓,残忍杀害李室的皇家宗亲,仕族百姓全部无可挽回的得罪光了,四海之内天怒人怨。他们的日子,有可能长久么?时势造英雄,但英雄必须立足于民才有成功的可能。眼下大唐是很乱,正是出英雄的时候。”
李世民顿了一顿,认真的看着李怀光说道:“可这个时候反叛朝廷、荼毒百姓,那就是天下的敌人,不是英雄,是乱臣贼子!一个王朝有可能没落,可是民心永远是天下大势所向。说句不敬的话,你李怀光自比安碌山、史思明如何?他们拥有数十万大军,占了大唐半壁江山,最终还不是在八年之内一败涂地死于非命?最终的原因,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善待百姓,大唐的人民,心中还是念立着大唐。这,才是最根源的原因。并不是郭子仪、李光弼这些人,真的有改天换地扭转乾坤的神力。因为他们不管处于什么样的逆境,都有百姓在相助,才有可能击败数倍于己的敌军,化腐朽为神奇。不用说眼下的朱泚了,他连跟安、史之辈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!”
李世民惊喜的发现,他不急不忙的说这些话的时候,一直处于盛怒之中的李怀光,居然渐渐的安静了下来。那满身的杀气,真在逐渐淡去。
他知道,自己这张三寸不烂之舌,发挥作用了……从开国到治国,自己这个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,没理由不了解一个王朝兴衰的根源,也更加明白,什么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势。自己站在君王的层次、角度所思考总结出来的东西,自然是能够李怀光震惊、醒悟和明白过来的。
李怀光深吸着气,徐徐吐出。那满胸的火气,也好似渐渐淡了去。眼睛里,也少了许多凶戾的光芒。
“说实话,殿下说的话,我这个老粗大半听不太懂,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。”李怀光的声音也低缓了许多,但仍然拧着眉头,“可是,要我继续在当今皇帝手下办事,我这心里……说真的,憋闷得厉害!殿下或许不知道,我等在朔方守着黄河一带的受降城和几座军镇。那里可不比中原富饶,穷得什么也没有。虽然我是个节度使,却比一个关中的县令还要穷!我图个什么?我的这些兄弟,图个什么?”
“到了发饷的时候,我这个穷光蛋节度使拿不出钱来,只好伸手向朝廷要……可是结果呢?皇帝宁愿给他的九个女儿置办嫁妆,也不给我们这些拿性命换些干粮钱的人发饷!要不泾原军干嘛反他,就是皇帝将府库里的钱调去给宝贝女儿了,不肯兑现许诺给将士们的赏赐——汉王,这人心都是肉长的!我李怀光,其实真的已经对大唐、对皇帝仁至义尽了!我带着这一群数月没有饷银了的将士们,啃着能磕碎牙的干粮喝着天降的雨水,奔袭千里前来勤王救驾,可是结果又是……卢杞那厮,居然屡屡阻饶于我,让我连皇帝都见不着——”
李怀光说到了愤怒之处,恨恨的一拳砸到了矮几之上:“他以为,我李怀光就是去和他争权夺利的!不错,我是想凭着军功,向皇帝要些钱粮,可是……这只是为了补偿兄弟们亏欠数月了的饷银,给阵亡的将士家属发下抚恤金——这可是他们拿性命换来的钱哪!老子操他娘的卢杞,他那个鸟宰相给老子做,老子也不希罕!我只要手下的这群兄弟们,有吃有喝,死了有人埋,家里的人不会失了亲人又活活饿死——朱泚二话不说,推着车儿就将我要的所有东西全部送来了。我能不跟他么?老子哪里做错了!”
那张矮几,终于不堪重负的轰然倒塌。
李世民的心,也莫名的颤动了一下。
原来,这个性烈如火、狼子野心的李怀光,总算还有值得让人称道的一面——至少,他的心中,还装着他的那些生死兄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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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得不说,李世民被李怀光这几句咆哮一般的抱怨所触动了。李世民也是一个带过兵打过仗的人,更是一个性情中人。他深切的理会到了李怀光心中的那股无奈和愤慨。其实,用自己或是世俗的标准去要求和衡量每一个人,是不太现实的。李怀光,他有他的追求和目标。他所注重的,不是什么天下大事、历史荣辱。他只在乎自己的一日三餐,和兄弟们的一日三餐。
站在李怀光的立场上,他的确没有错。在这件事情上,其实根源的错误……还是在于皇帝和朝廷。赏罚不分,不懂得体恤下臣。作为一个皇帝,宁愿给自己的九个女儿(包括年仅十岁的文安公主)准备嫁礼也不发饷银给边关士卒,李适,的确是罪该万剐。
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了,长叹了一声说道:“李大帅,你的这种心情,我十分理解。虽然做臣子的不该议论君王的过失,但这次,我不得不冒着大不韪说一句,皇帝,确实有错。”
李怀光微微一惊,煞感怪异的看着李世民。
李世民继续用他轻缓的语调,如同老友叙话一般的徐徐说道: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。皇帝其实也是人,总有做错事的时候。但是李大帅,你换过来想一想,你就没有做错过事情吗?假如,所有人都因为你做错过一件事情,从而背叛你、记恨你,甚至想置你于死地,你会不会感到冤屈?好吧,或许皇帝真的是一错再错……但是你再想一想,你因为记恨皇帝的一点错误,从而背反整个朝廷,背叛天下万民,你李怀光的错,岂不是更大?你为了你手下的兄弟们着想了么?或许你认为,你自己这样做了;可是实际上,你是在给他们挖掘坟墓!之前我们已经说了,你若是跟着朱泚反了,绝对不会有下场。这个时候,你手下的这些将士又能怎么样呢?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你为了给他们争取几天的好吃好喝,却又极早的送他们走上黄泉不归路!”
李世民推心置腑,句句仿佛说到了李怀光的心坎上,让他呆愕当场。
“李怀光,我问你!”李世民提高了声音,用拳头猛锤身前残破的矮几,震震说道:“你真的是在为你的兄弟们着想吗?还是,你根本就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和荣华富贵,让你的这些兄弟们去当你的垫脚石?”
“用他们的累累白骨,为你这个大帅、他们素来最尊敬、最信任的大帅铺路前行?”
“你于心何忍、你良心何在?你还有什么颜面,在我面前说什么生死兄弟?你还有什么脸面,走出这个帅帐,对着帐外的三万血性男儿发号施令?你还有什么廉耻,去地下见那些战死在你身边的将士们?你还有什么资格,妄谈已经对大唐仁至义尽?!”
李世民越说越激动,到了后来,几乎是咆哮如雷的怒吼,龙目如火满含愤怒的逼视着李怀光,连声音都有些扭曲变调了。
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诘问,每个一字,都如同惊雷一般的在李怀光耳边、心头炸响。
李怀光感觉,自己那一个满以为天下最占理的理由,居然在一番话面前,轰然倒塌,溃不成军。
他突然没来由的浑身一颤,有些发起抖来。胸膛大肆起伏,双眼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李谊。那个看似羸弱的小白脸,身上居然有一股无形的气势,压得自己几乎都要有些喘不过气来!
这可是我的帅帐、我李怀光三万大军的帅帐中啊!——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?!
李世民怒目而瞪,李怀光的眼神,却变得有些迷离而飘忽起来。他突然不敢直视李世民那双眼睛。那种眼神,如同两把锐匕,直直的插到了李怀光的心中,让他的骄傲和蛮横,瞬间化作了乌有。
二人就这样呆坐着,谁也没有动。
空气仿佛凝固,只听到二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眼下的这个场面,就如同两只即将生死相搏的野兽,在做战前的蓄势准备。谁在气势上落了下风,谁就注定要输。
李世民心里想得十分清楚。像李怀光这样的人,就要击他的软胁。他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兄弟的死活,或许是虚伪,或许是真诚。自己都必须在这一点上,给他沉重的打击,将他的信念和准则击溃!
烤肉架上的猪腿,传来一阵糊味。一滴滴的猪油落到火堆里,哧哧的燃起,帅帐里顿时冒出了一股黑烟和呛人的怪味。
李怀光理屈辞穷,这时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台阶下,对着外面大声喝道:“来人!”
两个小卒应声入内。看到李怀光和李世民的表情,各自惊了一惊。
“将这些物什,处理一下。”李怀光摆了摆手,示意小卒们去处理火堆和猪腿,然后说道:“取一桌酒菜来。本帅要和汉王殿下,一醉方休!”
李世民心中长吁一口气,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:“乐意奉陪!”
西风愈响,帐外的将士们开始了操练。一声声大喝和马蹄的奔响传入了帐中。李世民的心情,终于放松了许多。
他知道,自己苦心孤诣经营了许久的一个计划,终于出现了一线成功的希望……
从看到李怀光奏表的那一刻起,向来对政治风向敏锐过人的李世民就查觉,这是一次让自己博得许多本钱的大好机会。如果能够劝和李怀光和卢杞,从而建立自己的威望——并且掌握、或者至少可以调动一支骁勇善战的朔方军,对于自己这个穷得响丁当、一无所有的亲王空头大元帅来说,无异于是一夜暴富、平地飞升一般的奇迹。
所以,自己才冒着莫大的风险,从心怀不诡的太子李诵那里,自高奋勇的接过了这个差事;在整个朝堂之上标新立异,不惜与所有人为敌!
代价是巨大的。同样,假如成功,收获也是旁人无法想象的。同等的利益,就意味着同等的风险,要求同等的智慧和勇气。这,就是政治斗争的游戏规则。熟黯此道的李世民,抓住了这个契机,做出了倾盘一赌的决定。
现在,赌局眼看着就要结束,最后的一张牌即将亮出……李世民,努力的按捺着自己心中的激动,与李怀光把酒畅谈。
“李晟本来要陪着我一起来的。但我没准。”李世民闲拉家常一般的说道:“神策军刚刚经历了大战,有许多事情要做。李大帅什么时候抽个空,和小王一起进奉天一趟吧?一来拜见皇帝陛下,二来也可以和李晟这些老友,叙旧言欢。”
“李晟这老小子,哈哈!”李怀光完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,粗犷的大笑起来:“我怕是有七八年没见过了!明日,我就陪殿下一起去拜见陛下,顺便和这老小子拼一下酒。殿下可能不知道,这老小子马上的功夫可能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,可是喝酒却是从来没有赢过!”
“哈哈哈!”二人畅声大笑。帐外的士卒们惊愕不解:刚刚开咆哮如雷的大声争吵,怎么突然一下又这样亲密无间了!
饮酒过半,李怀光突然一下站起身来,对帐外喝道:“来人,将那几个人头给我提进来,为汉王殿下助助酒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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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怀光这一个突然的举动,倒让李世民骇了一跳,还以为个他喜怒无常火爆脾气的莽汉,又要翻脸不认人了。
李怀光话音刚落,帅帐中走进三个小卒。每人的手中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物什,血淋淋的一片。
这便是李怀光所说的那‘几个人头’了。
李世民站起身来,疑惑道:“杀的什么人?”
“殿下请看。”李怀光大步踏上前去,连连挥手揭去白布,指着那三个人头说道:“这个,是朱泚的心腹牛敢。这个牛敢,居然敢来诱降本帅,险些让我酿成大错。如今人头在此,请殿下明察!”
“好,甚好!”李世民开心的大笑起来:“李大帅,你能够悬崖勒马迷途知返,真是天下幸事。但这两个……啧啧,多好的美人儿啊,你怎么也下了狠手。”
李怀光摆摆手示意小卒将人头拿出去,大笑说道:“看来,殿下也好这一口了?说实在的,我这心里,当真舍不得这两个小妖精。但为了表示我的悔悟之心,只好将这两个朱泚送来的妓子也杀了。女人么,生来便是草芥,玩过了,迟早也是要腻歪的。”
“虽说杀了可惜、可怜,但也足以见得李大帅的诚意。”李世民上前,拉住李怀光的手坐回桌几边,劝他共饮了一杯。心里,却仍是有些不忍。毕竟,这两个女子是无辜的……但为了大局,有时候一些牺牲在所难免。这两个可怜的女子,只好感叹自己命苦了。李怀光,也果然是个性烈如火心狠手辣的人物……
二人酒过三巡,李怀光长叹一口气,说道:“殿下,虽说我打消了跟随朱泚的念头,但这心里,仍然有所顾忌。”
“嗯,你讲。看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。”
李怀光道:“这一回,我上表请求弹劾卢杞等人,朝廷之上,包括皇帝在内,肯定都是悖然大怒了。我这一回去,他们还不要治我的罪吗?就算是不治罪,会不会又在心里记恨着我?”
“你的顾虑,倒也还有些道理。”李世民说道:“不过你放心。这份表折,根本就没有到皇帝的手中。眼下唐安公主新丧,皇帝伤心过度无法理事,让太子监国,小王从旁辅政。这份奏折,最先是到了太子手中,然后他再来找我商议的。我们议定的结果,就是让你和卢杞‘和解’。这样一来,只要你回头,朝廷、卢杞还有你,就都有台阶可下。这一回,小王可是拼了性命,力主朝廷通过了我这个提案哪!”
“哦?原来如此!我说卢杞那老儿,何来狗胆居然敢到这里来见我,原来是殿下逼他来的?”李怀光面露喜色,“当真如此,那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……甚好,甚好。当初一时莽撞冲动,中了朱泚那狗贼的奸计。是他诱使我上了这份奏表,激怒朝廷和卢杞这些权臣来为难我,到时候我可就有背反的借口了——如此说来,这一次,殿下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!”
“小事而已,何足挂齿。”李世民摆手微笑,劝李怀光喝酒。
李怀光这个顾虑打消了,心里又舒坦了几分,寻思了一阵,又说道:“殿下你说得对,虽然我对眼下的皇帝有所不满,但也要顾全着大局,想着兄弟们长久的利益。眼下朝廷没钱没粮,咱们艰苦点先过着。待日后克复了长安重归龙阙,皇帝还能不记着咱们这些兄弟的好,不赏赐吗?更何况,朝廷之上,有了殿下这样的明白人,我这心里,就安逸许多了!殿下,依你来看,我该要如何的弥补这一次的过失呢?”
“过失?你现在,倒还谈不上有什么过失。”李世民满副深意的微笑低声说道:“今日这帐中,只有你我二人。我们所说的一些话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。谁又敢妄言你李怀光曾经就要反叛呢?谁要是敢说这样的话,小王第一个活剐了他——这不是挑唆朝廷与将帅之间的关系、血口喷人吗?”
“哈哈哈,殿下言之有理!”李怀光大喜过望:“来,殿下再干一杯!”
“只不过,防微杜渐。有些流言嘛,也不得不防。这样吧,我给你出个主意,你自己斟酌,看行不行。”李世民略作思考,马上说道:“现在卢杞已经来了,这出‘将相和’的戏嘛,就该把他演完,以掩众人之口舌。”
“卢杞是个大奸臣,的确该死。但现在不能死,尤其不能死在你李怀光的军中。再怎么说,他也是朝廷大臣,是皇帝的心腹。你若是动手杀了他……别的不说,皇帝肯定饶不了你,至少认为,你李怀光要反了。于是么,你不如将计就计,胡编一个什么借口,说之前卢杞得罪过你。然后,小王从中当个和事佬,你们二人喝上一杯酒,这事就算完了。最后,这张奏表,小王一把将他烧掉。这就像,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。朝廷上的那些人,就算明知这其中有猫腻。但见到你和卢杞这样‘和好’,谁又敢妄加断言?到时候,所有的事情死无对证,别人想要说什么,也无从说起了。之后,你再率军去攻打朱泚收复长安,用实际行动去堵住那些嘴。这样一来,就大功告成了。你非但无过,还是大唐第一号的大功臣。”
“妙、妙!好!”李怀光连声欢喜的大叫,“就依殿下说的办!卢杞这老杂种,今番就饶过他。迟早一天,我要一手拧死他!老杂种做的恶太多了,我随便说一个他欺负过我哪个亲戚好友,他记得个屁?哈哈!”
事情发展到了这份上,李世民心中的狂喜过去,反而冷静了下来。寻思这一次李怀光的反叛之举,其根源就在于,朝廷没有体恤他们这些人,赏罚不明。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……就算一时让他回心转意,也难免他仍然耿耿于怀,日后再生出这样的心思来。
“这样吧,李大帅,咱们也不玩虚的了,之前说的,都是一些场面功夫。”李世民说道:“我知道朱泚给你送了东西。不管是钱帛粮草还是金银女人,这一批东西,小王这次来抚军,可是一样也没有看到,只看到了你亲手斩杀了朱泚派来游说的使者。另外,朝廷这里发放来的东西,虽然不多,但也算是竭尽所能了。你好生收下,清点入库,发放给将士们,让他们安下心来。眼下小王辅助太子监国,手中多少有些权力。你还有别的什么要求,现在就跟我说,我保证,一定尽我所能来帮助你。从今以后,你李怀光要钱要粮,别找别人了,直接来找我。你的事情,由我一力承担在朝廷上办。行吗?”
李怀光听完这席话,不由得周身一震,喃喃道:“若是当今皇帝和满朝重臣,能有汉王这样的仁义和胸襟,我李怀光,又怎么会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?汉王殿下,我是个粗人,大道理不懂,只明白一件事情:士为知己者死!我的兄弟,都是这样对我的。汉王不仅善待我的兄弟,宽宥我这个重罪该死之人,还处处帮助维护我们——就是我李怀光和朔方军最大的恩人!”
说罢,李怀光嚯然一下站起身来,走到李世民身前,单膝拱手一拜:“汉王在上,请受臣下李怀光一拜!但凭日后有何差谴,李怀光和朔方数万男儿,万死不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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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餐酒,一直喝到了深夜子时。到后来,李世民让野诗良辅、高固和俱文珍也进来同帐共饮。李怀光也唤来了军中大小的将弁,一起拜见汉王。众人举杯痛饮,气氛热烈之极。李世民好久没有感受过军旅之中的豪迈直爽了,到了后来,抡起酒坛仰起脖子咕咕的往肚子里倒酒。
一旁的俱文珍骇得三魂出了七魄,时不时的想跳出来劝住,但见众人都兴致极高,而且个个都是粗蛮的汉子,自己实在不敢出声阻拦。只在心中暗自惊愕叫道:怪了怪了!以前用半两的小盅喝酒,而且每餐不过三杯的汉王,今天居然……至少喝了一斗,还这样谈笑自若!
李世民才不管这些,兴头上来,拉着李怀光和野诗良辅等人,就开始拼酒了。军中拼酒,才不用什么酒令、酒辞这些花架子,大家大吼一声‘喝!’,然后就抡起酒坛子开动。不喝到翻倒下去,就别想退下酒席。
最后,李怀光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的转了几个圈,大声嘶吼了几声:“老、老子,活了五十多岁,第一次遇到喝酒这么、这么凶的人!”说完,咣当一声就翻倒在地,立马鼾声如雷。
野诗良辅、高固和其他一些将弁,虽然没有李怀光喝得多,也都有八九分醉了,指着李怀光大笑了一阵,也纷纷横七竖八的倒了下去,睡作一团团烂泥。
唯有李世民,这酒越喝反倒越清醒了。虽然脚下有了一些趔趄,但脑子却仿佛比平常转得更活络了,他心中飞快的寻思道: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,如同预期一样的最好结局。但是还有一个小尾巴一定要收拾……卢杞这个人,是个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家伙。虽然现在可以想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,但如果他要去皇帝那里嚼舌根,难保不坏事。卢杞这人,眼下还有用处,不是彻底了断他的时候。得想个办法,将他稳住才行……
“俱文珍,扶我……起来!”李世民有些摇晃的站了起来。
俱文珍没敢多喝酒,此时慌忙上前扶住了李世民,惊慌慌的道:“殿下,你今日怎么……怎么有喝这么多呀!都喝了整整一斗酒,就是这一斗水喝下去,肚了也要撑得圆了!”
“一斗?”李世民自己也有些惊愕:这副身体,比我前世还能喝了!
俱文珍扶着李世民,先出了个恭,然后叫上小卒,到了卢杞帐中。众人欢宴,李怀光这个直性子坚持不叫卢杞,免得败坏了酒兴。于是安排了一桌酒席让卢杞单独享用,派了几个庸脂俗粉的歌舞伎子从旁伺候。
李世民进来的时候,卢杞正趴在卧榻上,听着歌伎催眠曲一般的哼哼,昏昏欲睡。卜一见到李世民进来,先是惊了一惊,然后马上翻身而起,急急挥手让歌伎出去了,上前来扶李世民。
李世民将俱文珍差了出去,和卢杞坐了下来。
“呵,呵呵呵!”李世民看着卢杞,就发出了一长串的傻笑。
卢杞大惑不解:“殿下何故发笑?可是那李怀光,答应放我们回去了?”
“放我们出去?”李世民借着酒量,故做轻狂的说道:“怎么,卢大人的意思,莫不是他李怀光,还敢扣押亲王大臣?”
“不……臣下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卢杞搪塞的嘟嚷了一句,眼珠子一阵乱转。
“别猜了,卢大人。”李世民笑呵呵的说道:“李怀光,已经答应了本王,明日,就与本王和卢大人一同回奉天见驾。同时,李怀光还告诉我,他愿意和卢大人和解。当年那一棕陈年旧事,今后不提也罢。明日摆上一桌酒,你们二人喝上一杯,这件事情,就算圆满了解了。”
“陈年旧事?什么陈年旧事?”卢杞大惑不解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李世民一脸古怪的反问卢杞,心中暗自好笑:你不会这么傻吧卢杞,非要问个清楚?
卢杞猴精一般的人,当然不傻,马上赔笑道:“是是,殿下说得事。些许误会,早该将它化解